那是一个女孩,看上去才八九岁的样子,头发简简单单的绑了一个麻花辫,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的英姿飒爽。
关键的是她能在皇宫中乱跑,这就了不得了。
非夏朝大公主殿下,还能是谁呢?
“你要走啦?!”
季静儿一路飞奔着跑了过来,来到王德顺面前的时候,整个脸庞都显得有些红润。
“是啊,祖奶奶,以后就不是我追你咯。”
王德顺点头,哈哈大笑。
“不走行不行?”
季静儿的眼眶有些发红,分外不舍的说道。
说起来在这宫中,除了最为亲近的家里人之外,和她最熟悉的非王德顺莫属了。
这真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也没少背地里告她的状。
为此有一段时间,她以捉弄这位太监总管为乐,看着对方略显气愤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大笑。
只是熊孩子总会长大的,被老爹收拾的多了,也上了学堂,不说知书达理吧,至少也不再显得那般野性。
更何况,她自觉已经长大了,已经懂得了离别的意思。
所谓离别,大抵就是此去一别,很久很久不再相见,比如许叔叔那样,一年到头也仅仅能见上两三日时间。
而像是王德顺这般退休而去,那就真的是再也不会回来。
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般的告别,听到消息之后,不管正在教书的先生,一路飞奔而来,连风儿都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胡闹!”
王德顺尚未开口,一道威严中带着几分严厉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
季武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作为宗师人物,他的出现在普通人眼中,也显得有几分来无影、去无踪。
“你还真让人照顾你一辈子?人家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王总管大半生时间都待在宫中,而今还乡是享清福,该由别人去照顾他了。”
季武本来也是要来送别的,只是稍稍耽搁了一下,正好碰到了逃学的女儿,当下便立刻教训起来。
“夏皇。”
一时间,诸多人纷纷行礼拜见。
王德顺也连忙凑前,说道:“大公主也是一片好心,夏皇勿怒。”
“你也是老臣了,这次回去,可时常写信,说一说在民间的见闻,若有什么事情,也不妨在信中说一说。”
季武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起来,“总得给你留些时间吧?”
“夏皇心意,老臣自能领会。”
王德顺连连点头,他的确年事已高,精力也不再充足,偶尔闲暇的时候,已经开始发呆,回过神来的时候,竟会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事情。
人有生老病死,任何人都逃不过这样的阶段,他也是时候腾出位置,不再去想深宫之事,为自己活上一活。
“那以后谁看我呢?”
季静儿委屈的瘪着嘴唇,泫然欲泣的样子。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能要人一直照看着?”
季武却是绷着脸,不给她好脸色。
作为他第一个孩子,季静儿受到了全家的宠爱,乃至许先生的独宠。
可一家人总得有个严厉的吧!
不然孩子得教成什么样子?
那个严厉的人,当然只能是他了。
必要的时候,季武从不心软。
离别是人生中的必修课,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
这不是一时心软就能更改的,强行让王德顺留在宫中,也只会让他精力消耗越来越快,乃至力不从心......
哪怕他们不说什么,到时候丢人、难堪的可就是他自己了。
这些背后的道理,此时的季静儿还想不明白,但她总会明白的。
这个世界不可能一直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运转,哪怕她是夏朝的大公主也一样。
小孩子与成年人最大的区别,大抵便是成年人知道世界的运转其实与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关联,也并不会总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更改,这不是撒泼打滚能办到的事,求饶也没有用。
该走的总会走,并不是所有人的相识都能持续一辈子,哪怕在一起待过、相处过很久也一样。
连父母都难以陪伴人的一生,遑论是旁人呢?
季武今天就要给她上一课。
季静儿无言以对,整个人呆呆的愣在那里,泪花在眼中打滚儿。
“公主殿下也是一片好心,老臣心领。”
王德顺连忙打圆场,说话的功夫,在袖子里寻摸起来,摸出来一包崭新的用干净的布包好的点心。
“前两天公主殿下说想吃点心来着,微臣便找御膳房的人寻了些,只是前两日未见公主殿下,寻思着什么时候见到了再给也不迟。”
王德顺无奈道:“只是老了健忘,这东西放两天了,还是让老臣带走吧。”
点心当然不至于两天就会坏掉。
只是让公主殿下吃旧的东西,总归是不好的。
季武节俭是不假,可也没到这种程度。
季静儿却是冲了过去,把包里的点心一股脑的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吃!”
季武没有拦着,王德顺见状,便将剩下的点心也塞到了季静儿的手里,旋即道:“公主殿下,再见。”
“......”
季静儿没有说再见。
然而王德顺终归还是走了。
人生的第一场告别,突然又迅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