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塔的计划,就像他们那位永远精致、稳定、一丝不苟的塔主一样,严谨而周密的向前推进着,如同环环入扣的齿轮,推动着一个时代节奏的行进。
贝利亚精心谋划了计划的每一个步骤,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
神诞庆典。
传说中伟大的神明的诞生日。
在繁星大陆,有许许多多的神明,但是如果不说具体的名讳,那通常所指的,都是默认神力最强,势力最大,信众最多的那一位——七眼之神的本尊。
神诞庆典,就是为了庆祝这位神明的归来。
带着他的七只眼,荣耀归位。
这一天,繁星大陆上的七眼之神神殿,都要举办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大神殿有大神殿的典礼,小神殿有小神殿的仪式。
在绿松王国……曾经的绿松王国和镜湖王国交界的地方,就矗立着这么一座神殿。
它位于铁背山脉的边缘山脚,据说,这里曾经出现过神明化身,并在此留下过一个脚印。
因为这个传说,此地成了赫赫有名的朝圣地之一,后来,当雾月神庭的影响力覆盖到这两大王国之后,便顺理成章的在这里竖起了七眼神殿。
克鲁格十一世自己没来过,不过派宫廷里的神官去看过,对方回来信誓旦旦的说,确实是神明的脚印。
为啥这么肯定?
因为那脚印的脚板底,有个清晰的窟窿啊!除了到处都是洞的七眼之神,还能是谁的神迹?
不过呢,这种所谓的神迹,在繁星大陆上多得很,有头印,有手印,脚印更是数不胜数,所以,这里也就只能算一个中型神殿。
每年的庆典日,这里都会汇聚不少信徒。
今年似乎比往年要更多一些,天还没亮,朝圣者就开始在山谷外聚集了。
细雨从凌晨就开始飘,不大,但绵绵密密,把整座山谷浇得湿滑泥泞。
在这个交通环境并不便利的世界,信徒们往往要提前几天,甚至几十天从各地赶来,天气让他们的行程变得更艰难一些,当然对于虔诚的信徒而言,这都是神明的考验。
七眼之神的教义中写道:神明剥夺了你的拥有,是为了赐予你更好的未来。
忍着就完了,听话就对了!
从山上的高处望下去,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像蚂蚁一样,沿着已经成了泥塘的道路慢慢蠕动。
他们有的赶着牲畜拉的小车,车上堆满了简陋的行李和贡品;有的背着竹篓,里面塞着一点口粮,或者还装着自家的孩子;更多的人拖着两条腿,扶老携幼,老人拄着拐杖,孩子拉着衣角,一步一步地朝着山谷深处那座古老的神殿走去。
那些穿着草鞋,或者干脆没穿鞋的脚踩下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溅起的泥点很快甩满了裤腿抑或光腿,一片斑斑点点。
穿着破旧衣裳的农夫、工匠、小贩,眼睛里闪烁着光,可能未必是信仰的光,也有可能是饥饿……
人群中间或传来几声抱怨和催促。
“你慢点,娃儿都要摔了!”
“慢不得,再慢,就领不到神明的恩赐了!”
“今年神殿要发粮!听说还会给大铜子儿呢!”
“发粮?发多少?这么多人呢,那得要发多少啊?”
“神殿呢,还在乎这些东西?”
“对对,我听说神殿的祭司们,走过的路上都会流淌蜂蜜,冒出的汗水都像美酒……”
“有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唱起了圣歌,沙哑的调子在雨雾中传开,很快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声音参差不齐,却别有一番震撼人心的味道。
这世界太苦,他们需要一些心灵的寄托。
在神庙北面的山林中,几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雨雾中,一架精致的轮椅静静地停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
双胞胎姐妹站在贝利亚的侧后方,一左一右撑着伞,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两把伞微微倾斜,雨水刚好从两侧顺下来,朝着贝利亚的头上滚落。
好在,黄昏之主头顶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流淌下来的雨水分到两边。雨水在即将接触到他侧边发丝的前一刻,像是撞上了无形的滑梯,再次被轻柔地分开,滴落在肩膀上。
贝利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袖口、两肩、前胸,都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精致淡雅的纹路,远看和衣服浑然一色,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不同之处。
落下来的雨珠在衣服上既沁不透,也站不住,一颗颗飞速地滑落,倒是溅了站在身边的克鲁格一腿。
克鲁格十一世朝脚下瞅了瞅,感觉对方是故意的,但是没吭声。
他虽然也是修炼者,但属于战士系出身,只能说淋点雨没事,倒是做不到对方虚空挡雨这么优雅。
绿松的前国王陛下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消瘦的脸,眼眶深陷,眼袋浮肿。显然,这些日子在黄昏神殿里的“休养”,并没能让他恢复多少气色。
闷了很久,克鲁格率先打破了沉默。
“下面……有多少人?”
贝利亚眨了眨眼睛:“您猜?”
克鲁格没吭声,对面这家伙太皮了,一点也不像这么大个“邪恶势力”的头领。
见他不肯接话,贝利亚大概也觉得有些无趣,轻轻“啧”了一声,侧过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明媚的笑容,主动公布了答案。
“至少十万人。”
克鲁格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里可不是人口聚集区,距离最近的城市足有四十多公里,到霜岚的边境线更是超过九十公里,往年的神诞日,能有个一两万人就算盛况空前了。
聚拢起十万人口,可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都是信徒?”
“信徒?不不不,”贝利亚的声音清脆悦耳,听起来带着几分嘲讽:“周围的信徒就那么多,早就被大大小小的神殿瓜分干净了。那些更远地方的人,都有更好、更体面的参拜场所,谁会不辞辛劳,跑到这种破地方来?”
他顿了顿,朝拥挤的人群努了努嘴。
“这可都是咱们那些盟友,费了好大劲‘请’过来的!”
说是请,其实就是威逼利诱加哄骗。
参拜完的信徒,还有许多根本不进殿参拜的人,就直接等在了神殿前面的大广场上。
大家都听说了,今日的祭典之后,这里会发粮,发钱,按人头发!
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呢。
这里面,应该有不少都是克鲁格十一世曾经的子民,不过绿松的前国王关心的倒不是他们的命运,而是自己的前景。
“搞这么大动静,你不怕消息泄露出去?”
贝利亚随性地摆摆手。
“知道内情的人,都在咱们黄昏神殿里,等闲出不来,就算出来,也有我的人陪着。”
“就像您这样,现在不是有我陪着嘛,您总不至于打昏了我,自己跑去告密吧!”
克鲁格没接话,黄昏之主又冲着山下指了指:“下面这些负责执行的家伙,他们只知道,要多请一些信徒来参加神诞庆典,至于什么原因,当然是因为他们的头领很虔诚!”
“就算瀚海的人在里面,能查到什么?最多查到某个小贵族为了讨好神殿,花钱雇了些灾民,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至于这些人自己嘛——”
贝利亚轻轻呼出一口气,雨水在面前凝成一片淡淡的白雾,他眼神格外温柔地看向广场,声音也放低了下来。
“一群愚昧的家伙啊,他们能懂得什么呢?”
“能为我们伟大的事业献出他们卑微的生命,这大概……就是他们活在世上,所能创造的最大价值了吧。”
克鲁格咽了口唾沫。
这位看起来年轻的黄昏之主,不管再怎么温文尔雅,相处久一点就知道,这是个纯种的疯子。
克鲁格有点后悔自己多此一问,而似乎是被克鲁格勾起了谈兴,贝利亚继续打开了话匣子。
苦心谋划,大事将成,总是忍不住要分享一下心得体会。
“您知道吗,我为了今天,曾经亲自去过三趟瀚海领,研究了大半年,才最终选择了这个日子。”
“对于下面这些可怜的人来说,是不是神诞日根本无所谓,只要发钱,我随时都能聚集起人来!”
“选择神诞日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今天,是瀚海守备最容易出事的一天啊!”
克鲁格愣了愣,一时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贝利亚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高高翘起,那笑容里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与畅快。
“今天,在瀚海那边,七眼之神的信徒们,也会去各个神庙参加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