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城的夏天,其实还是挺热的。
正午的太阳像个烧红了的铜盆,扣在头顶上就是不肯挪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焦灼味儿,远处的沙地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把那些好不容易成活的树苗苗都晃成了歪歪扭扭的影子。
尽管这些年来,瀚海在这片区域上种树,种草,种水稻,种各种各样的经济作物,种的到处一片深绿,但沙漠毕竟是沙漠,要完成这样一场宏大的改造,可不是三五年时间就能完成。
蓝星的东夏,可是把改造沙漠当做了百年之功。
不过,从自家领主那里继承了传承的瀚海,似乎天生就对自然有着狂热爱好。
大量的领地工人,一年四季都泡在沙场里,春天栽杨插柳,夏天压沙铺草,秋天补种抚育,就连冬天,都得顶着寒风继续设置固沙网格。
除了那次绿松大军压到城下的时候,停了那么短暂的几天,其他哪怕是在领地对外战争最激烈的时期,只要战火不是烧在家门口,瀚海的绿化工作也从来没停止过。
日复一日,瀚海就是在孜孜不倦地种草、植树,再种草、再植树。
每年都有任务,完不成,相关负责人直接下台。
刘山,就是其中一个受牵连的倒霉蛋。
刘山的叔叔,就是前任林业和草原司,瀚海本地简称为林草司的司长,在瀚海大搞基础建设的时期,这可是不折不扣的重要岗位。
上任之后,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趁着瀚海到处都是人才缺口的时间段,这位司长提拔了一大批亲戚和亲信。
在瀚海的人员使用原则中,这种非战斗相关岗位,瀚海非常乐于使用普通人。虽然刘山没有修炼天赋,但凭借着还算灵活的头脑,以及叔父的照顾,很快就成为了司里的重要骨干成员。
有了身份地位,有了不错的收入,刘山的生活状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现在,他是瀚海的公务员。
从地窝子搬进了宽敞的住房,窗户是玻璃的,透亮!
家里配上了从瀚海木器厂拉来的家具,崭新、光滑,还带着一股好闻的木料味儿。
出行有了司里给配的自行车,车铃按得叮当响,走街串巷,谁见了都要主动打个招呼。
就连之前只敢偷偷瞄一下,根本不敢正眼看的女孩子,也托人羞答答地向刘山表达了心意。
姑娘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用她爹的话说,追求她的人若是排成队,能从瀚海城一直排到海湾码头去。
之前的刘山再大胆,也只敢在梦里偷偷牵一牵姑娘的小手。
现在,捧着女孩送来的,亲手编织的背心,刘山的手指都烫得发抖。
双方很快定下了婚期,一切美好,都在扑面而来。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一群关系户裹在一起,其中有不少都是没怎么见识过瀚海煌煌天威的家伙,自然什么以次充好,弄虚作假的手段都少不了。
好在植树不算什么太难的事,照着领主和议政会给出的规范,多出点力气,还是能完成指标的。
就这么糊弄了一年多,麻烦来了。
有一个植树片区,因为使用了低劣的树苗,该执行的培育工作也没做到位,一波极热天气袭来,出现了大面积的枯死情况。
这可摊上事了。
这帮关系户数学不怎么好,一群人把指头凑在一起掰了半天,发现这一年的植树任务成活率,出现了不小的缺口。
作为林草司司长的叔父,当时脸就惨白一片,身体哆嗦得像是打起了摆子,底下的众人也是一片哀嚎。
关键时刻,亲戚中有个曾经在佣兵团打过杂的老家伙站了出来。
能跟着佣兵团东奔西走,见识自然比普通人多得多,他给出了个死中求活的法子。
“我在南方活动的时候,见过一种虫子,当地人叫它‘噬木蠹’。”
老佣兵压低了声音,他用手比划着样子,将拇指和食指微微张开,露出一寸多长的空隙。
“那虫子厉害的很,钻到树里面就吃树髓树芯,特别喜欢啃嫩的树,有这种虫子的地方,小树不出几个月准死,死透了,从外面,还不怎么看得出来。”
“非得等叶子都枯了,才知道出了事!”
“这东西可以用来做木系的魔法辅助材料,佣兵公会里有人收,我跟着的佣兵团抓过几回,知道哪儿能弄到。”
说到这里,老佣兵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司长老爷,您说,要是咱们这里发了这个‘噬木蠹’的灾,上头的老爷们,总不能还硬要怪罪我们吧!”
林草司司长,刘山的叔父咽了口唾沫:“那……怎么才能发这个灾呢?”
“咱们想办法弄点虫子过来,往枯死的林子边上一放。”
老佣兵做了个钻洞的手势,“虫子又不会说话,谁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
“过几个月,咱们往上一报,就说遭了虫灾,咱们又没见过这个,上面发的防治手册里也没有,这他娘是天灾,总不能全怪到咱们头上吧?”
众人眼前一亮,奋力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纷纷应和道:“对对,议政会也不是不讲道理,去年年底海潮淹了码头的仓库,他们不也说了,这叫‘不可抗力’嘛!”
“对对,虫子闹的!管我们什么事!”
“我们要是发现了,说不定还是功劳呢!”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刘山当时站在角落里,听着这话,心脏砰砰直跳,本能地觉得不太对。
但是想想家里的房子,待嫁的新娘,美好的生活,再看看一群已经上了头的人,劝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强压下自己的不安,不停的劝慰自己:只是虫子而已,反正那片林子已经死透了。
上头的人那么忙,哪有功夫管这点小事?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噬灵蠹被顺利地送入了林区,起先几天还没什么动静。可没过多久,事情的发展就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这些虫子对已经枯死的树木不屑一顾,而是四处扩散,找上了那些健康的林地。
等到林草司的人发现不对时,已经有三片林区出现了这种虫子,上百棵树木遭了虫灾,而且数量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那些原本绿茵茵的树,叶子迅速开始发黄脱落,树枝变得干枯焦脆,轻轻一碰就会应声折断。
林业和草原司赶紧上报,报告还是刘山亲自提笔写的,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恶性虫灾,林草司上下心急如焚,正在全力扑杀,请求领主府支援。
陈默确实极其重视。
瀚海议政处立即成立了防治组,派出了清理队,开始对感染树体执行消杀,对林区展开巡逻隔离,并很快确定了这种罪魁祸首虫子的真实身份。
事件被定性为“异地物种入侵”,“意外自然灾害”。
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然而万万没想到,不知是哪个议政既立功心切,又赶着献媚,提议请精灵的德鲁伊介入。
“精灵族与树木打了上万年交道,对付虫子,他们才是行家,说不定,有些树还能救回来!”
领主当时还有些犹豫:“就这点树苗,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吧,这费用怎么算呢?”
正在瀚海服役的莉兰·轻歌立刻拍了胸脯:“要什么钱?领主庇佑自然生灵,又对精灵有大恩,德鲁伊怎么可能收您的钱!”
“这是给他们一个与您共建自然生态的机会,他们应该给瀚海交钱才对!”
陈默:“那倒也不必……”
很快,莉兰一封飞信,银月议会立即派来了几位资深德鲁伊。
几个老树皮一样的家伙只是在现场走了一圈,随便拍了拍树干,就迅速将所有的“噬木蠹”抓了出来,还将某些受伤但没死的树苗重新修复了起来。
在巡查完全部现场之后,最年长的那位德鲁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陪同的议政处官员说了句话,一下子让整个林草司坠入了深渊。
“虫子最初就发在这一片,”老德鲁伊指了指那片最早枯死的林地:“但是这些树,是先枯死,枯了至少一个月,才有了这些虫子。”
“这‘噬木蠹’,怕是有人放的。”
得了,行动轨迹如此清晰,动机一猜便知,林草司就是头号嫌疑。
后来的事情,刘山已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督察处的人闻风而来,像一群鬣狗一样把林草司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