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做空佳宁,谢建明提前一年开始做相关调查。
渣打作为佳宁集团的债权银行,早就被查的底掉。
去年渣打在北美和非洲有几笔不小的坏账,拖累了整体业绩。
今年港岛地产狂飙,他们跟进放贷,狂飙突进,造成地产贷款组合风险正日渐增加。
最重要的是,从目前收到的信息来看,每年12月,渣打港岛分行都要向伦敦总行报上年终财报。
而今年渣打的业绩明显不能让伦敦总行满意,这也就给陈秉文创造了一个机会。
与此同时,中环渣打银行大厦顶层。
渣打银行港岛区总经理布朗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内部报告,眉头紧锁。
报告上的数字,让他感到一阵胸闷。
资本充足率:4.1%。
这个数字,已经逼近港岛银行业监理处设定的最低警戒线。
如果再跌下去,伦敦总部那边就会收到警告函,他这个港岛区总经理的位置,恐怕也就坐到头了。
“该死的地产市道……”
布朗低声咒骂了一句。
作为在港岛经营了上百年的老牌英资银行,渣打的日子最近不太好过。
与汇丰相比,渣打在港岛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
它是第二大发钞行,但发钞量只有汇丰的三分之一。
它在企业银行业务上拼不过汇丰对大型英资企业的垄断,只能在中型华资企业中寻找机会。
在零售业务上,它的网点数量和客户忠诚度,也始终被汇丰压着一头。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过去几年港岛地产狂飙,渣打为了追赶汇丰的业绩,在地产贷款上放得太开。
现在,银行内部的风险模型显示,至少有15%的地产相关贷款,在未来十二个月内可能出现偿付困难。
更糟糕的是,其中几家贷款额最大的客户,已经开始出现利息支付延迟的苗头。
而佳宁集团,就是这些客户里,最让布朗头疼的一个。
作为佳宁的债权银行和股东,渣打手里握着的佳宁股票来源复杂。
一部分是佳宁以股票质押获取贸易融资和过桥贷款的抵押品,另一部分是 1980年佳宁配股时,渣打包销剩余股份的承销余货,合计价值约 3.2亿港元。
风控部已经三次提交报告,强烈建议清仓佳宁股票,他们认为这家公司的资金链随时可能断裂。
而企业银行部却一直反对,理由是佳宁是渣打重要的企业客户,贸然抽贷会影响银行声誉,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布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需要的不是小钱,是能快速补充资本金、改善财务报表的大钱。
处置不良资产是最直接的途径。
但处置资产需要时间,需要找到接盘方,还需要保密。
尤其是像佳宁这种敏感客户。
一旦市场知道渣打在抛售佳宁的股票,其他银行会怎么想?
那些持有佳宁股票的基金和散户会怎么想?
到时候,不仅抛不掉手里的股票,还可能导致整个佳宁系都可能崩盘,那3.2的佳宁股票,就真的成了坏账了。
“必须在年结前解决……”
布朗喃喃自语。
距离12月31日,只剩下不到两个月。
这份年报,必须好看。
伦敦那边已经在施压,要求港岛分行尽快改善资本充足率。
布朗需要一笔交易,一笔能快速回笼资金、又不引起市场警觉的交易。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有足够资金接盘、又愿意保守秘密的买家。
而且,时间不多了。
......
另一边,陈秉文很清楚,如果直接去找渣打谈借股票做空,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会暴露意图,还可能被直接拒绝。
想要拿到渣打手里的佳宁股票,必须换一条思路。
“渣打持有的佳宁股票,不能借的话,那就买下来。”
陈秉文思考片刻后,做出决定。
霍建宁愣了一下:“陈生,我们的目的是做空,买进来岂不是违背初衷?
而且买下佳宁的股票,资金压力不小。”
“表面上买,暗地里做空的本质不会变。”
陈秉文笑道。
“建宁,你想想,现在市场上为什么借不到佳宁的股票?”
“因为都被庄家控盘,银行抵押,市面上流通的少。”
“对。那银行手里的股票,他们敢不敢公开抛售?”
霍建宁思考了几秒,摇摇头:“不敢。
一旦他们开始公开抛,市场马上就会解读为银行不看好佳宁,其他持股人也会跟着抛,股价就崩了。
那时候他们想卖也卖不出好价钱,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把佳宁的资金链直接打断。”
“所以银行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他们手里握着定时炸弹,想拆,但不敢动手拆,怕一拆就炸。”
陈秉文说,“那如果现在有个买家,愿意接盘,而且价格合适的话,你觉得银行愿不愿意?”
霍建宁点点头,笑道道:“您是说,我们主动去当这个买家?”
“不是我们,是离岸公司。”
陈秉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用我们之前为投资日本市场设立的那几家离岸公司出面。
这几家离岸公司背景干净,股权结构复杂,根本查不到我们头上。
用离岸公司以长期价值投资者的身份,去接触渣打负责这块业务的人。
争取以低于市场价将渣打手里的佳宁股票打包全收购过来。”
“但是陈生,哪怕是通过离岸公司出面,一旦消息泄露,市场会认为有神秘大户接盘佳宁,这可能反而会推高佳宁的股价。
这样一来,就会与我们的做空目标背道而驰。
而且,我们需要动用巨额资金。
渣打手里的佳宁股票,哪怕按市价打九折,恐怕也要数亿港币。”
陈秉文知道霍建宁的担心有道理。
这是一步险棋,走好了,直捣黄龙。
走错了,满盘皆输,还可能引火烧身。
“所以,”
陈秉文看着霍建宁,表情严肃的强调道:“整个过程要绝对保密。
交易必须在场外完成,不走联交所的公开市场,避免公告。
不过,渣打应该比我们更怕消息泄露。
他们抛售重要客户的股票,传出去会动摇市场对佳宁的信心,也可能引发其他债权银行的跟风,这是他们绝对不愿看到的。
因此,他们也有强烈的保密动机。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保密条款签死。”
有陈秉文在前面引导,霍建宁已经完全能跟上他的思路,“渣打现在最需要的是快速回笼资金,改善资本充足率。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争取一个不错的折扣。”
陈秉文点点头,“嗯,具体怎么操作你去把握。
离岸公司那边,找个不想干的人去谈,不能跟糖心资本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
“明白,我来安排,绝对滴水不漏。”
霍建宁重重点头。
陈秉文一再强调保密,根本原因是他现在做空佳宁的这一套手法,实际上与陈松青炒作佳宁股价异曲同工。
首先,用一家糖心资本没有任何关联的离岸公司A,买下渣打手里的佳宁股票。
股票到手后,A公司把这些股票存入一家可靠的、有证券借贷业务的券商。
比如汇丰旗下的获多利证券,或者怡富证券,他们都有证券借贷业务。
存入时,明确这些股票可用于出借,A公司收取借券利息。
随后,用另一家与A公司无任何关联的离岸公司B,向这家券商申请借入佳宁股票。
因为券商手里有A公司存入的、可供出借的佳宁股票,而且B公司可以支付更高的借券利率,这笔借贷很容易达成。
然后,B基金在市场上,卖出这些借来的佳宁股票,建立空头头寸。
等到佳宁股价崩盘后,B公司在低位买入佳宁股票,归还给券商,完成空头平仓,赚取巨额差价。
而A公司,在整个过程中,只是被动地持有股票,收取一点借券利息,甚至在市场最恐慌、股价最低时,还可以宣布基于长期信心,考虑小幅增持,进一步掩护。
所有股票归还,借贷关系解除。
A公司可以继续持有那些已经大幅贬值的股票,也可以慢慢减持。
而做空佳宁的主要的利润,已经从B基金的空头交易中安全落袋。
整个过程,就是有点费券商。
......
翌日,东京。
为了规避意外,霍建宁和陈秉文商量好策略后,当天就订了最近一班飞机飞往东京。
抵达后,他直接来到远见基金在东京的办公室,找到周国栋。
远见基金在东京的办事人员都是新面孔,非常适合作为离岸公司代表与渣打和券商借出。
周国栋作为远见基金在东京的负责人,自然要承担最重要的角色。
那个去渣打收购佳宁股票,去券商出借股票的人。
当霍建宁把陈秉文定下的谈判底线和策略要点告诉周国栋以后。
周国栋足足愣了一分钟。
他在金融圈混了十几年,见过各种操作,但像这么大胆的连环局,还是第一次亲身参与。
“霍生,老板这个局……”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要是成了,咱们能从佳宁身上撕下一大块肉。
可要是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
“所以不能出纰漏。”
霍建宁看着他,眼神锐利,“国栋,老板选中你,是因为你稳重,懂银行那套游戏规则,而且背景干净。
这次和渣打谈,你的身份就是星洲资本控股有限公司的合伙人,全权负责这笔投资。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后续要做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你就是那个真的看好佳宁、真的想捡便宜、真的打算长期持有的海外基金经理。
你的任务,就是用最合理的价格,把渣打手里那批股票,安全、保密地买过来。
明白吗?”
周国栋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霍生放心,我不会搞错的。”
“这是星洲资本控股有限公司的全部资料,包括注册文件、审计报告、资金证明。
你今晚全部记熟。”
霍建宁递给周国栋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渣打那边,我已经通过中间人递了话,说有一家海外公司对港岛地产股有兴趣,想找机会接一些大宗筹码。
他们反应很积极,把会面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到时候你直接按照资料里的内容见机行事。”
周国栋翻阅完资料,问道:“我们第一次报价多少?”
“市价八折。”
霍建宁说,“不管渣打报什么价,我们第一次报价的态度一定要坚决,要表现出虽然看好长期,但对当前价格有清醒的认识。
你可以重点强调风控管理严格,必须要有足够的安全边际。”
“我懂了。”
周国栋合上文件夹,冷静的说道,“交给我吧。”
......
两天后,下午两点半,渣打大厦。
周国栋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提着公文包,准时出现在渣打银行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新加坡人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助理,应该是做记录的。
“周先生,欢迎。我是企业银行部高级副总裁李彼得。”
新加坡人站起身,热情地和周国栋握手。
“李总,幸会。”
周国栋笑着和他握了握,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行程,李彼得直接切入正题:“周先生,听说贵公司对港岛的一些地产股有兴趣?”
“是的。”周国栋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公司简介递给李彼得,“我们公司主要投资亚太地区的价值被低估资产。
港岛背靠内地,发展潜力巨大,但近期市场有些调整,我们认为对一些优质公司来说,这反而是长期布局的机会。”
李彼得接过简介,但只是随意翻了翻,然后笑吟吟的问道:“不知周先生对哪类公司比较感兴趣?”
“有稳定资产、有独特商业模式,但可能因为市场情绪或短期因素被错杀的公司。”
周国栋说得滴水不漏,然后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我知道,一般银行手里都会有一些需要处置的不良资产?
这种我们也是比较喜欢的,毕竟屎里找金的成就感还是很爽的!”
周国栋的话让李彼得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周先生倒是直接。”李彼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瞒你说,我们确实在评估一些非核心资产的处理。
不过……”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国栋的表情,“这类型的资产,风险都比较高。
贵公司做价值投资,不担心踩雷吗?”
“风险和机会总是并存的。”
周国栋得意的笑了笑,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副坦诚交流的姿态,“李总,我们公司在东南亚做了十几年投资,见过太多起起落落。
有时候,别人眼里的垃圾,换个角度看可能就是宝藏。
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等待价值回归。”
他说得很诚恳,完全是一副长期价值投资者的口吻。
李彼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周先生这话在理。
不过,我们手里的资产情况可能比您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愿闻其详。”
李彼得和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助理起身离开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先生,”
李彼得的声音压低了些,“既然您这么坦诚,我也不绕弯子。
我们手里有一批股票,数量不小,是一家本地地产公司的。
这家公司目前风头正盛,股价也在高位。
但由于我们持股比较多,想要调整一些持仓结构,不知周先生有没有兴趣?”
李彼得没有直接说佳宁的名字,但周国栋心里有数。
“地产公司……”
周国栋装作若有所思,“现在港岛地产确实很热。
不过李总,既然贵行决定要调整,肯定有你们的理由。
我能问问,这批股票大概有多少吗?”
李彼得没有立刻回答,他神情郑重的打开面前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周国栋面前。
周国栋的目光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