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玉刚接过陈秉文递来的香槟,抿了一口,笑呵呵的打趣。
“假忙?”
他看着陈秉文,眼神里带着笑意,“你现在这阵势,可不像是假忙。
我这几天听到的可都是你的动静。
还专门搞了艘船。
怎么,觉得岸上说话不方便,要开到海上来谈事了?”
陈秉文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笑道:
“什么都瞒不过包生。
主要是最近想的事情多,在办公室里闷,出来吹吹海风,脑子清醒点。
正好郭生也从马来西亚回来了,大家一起聚聚,聊聊天。
三人坐在顶层甲板的休闲区,白色的沙发围着圆桌,桌上摆着果盘和几瓶酒。
海风轻拂,阳光正好。
郭贺年刚从马来西亚回来,皮肤晒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他看看包玉刚,又看看陈秉文,笑着说:“包生说得对。
陈生现在是真的忙。
听说专门成立了一只对冲基金。
怎么,准备在资本市场大干一场了?”
陈秉文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语气轻松的说道,“谈不上大干一场。
主要是集团现在现金流比较充裕,钱放在银行里实在不划算。
正巧日本有投资的机会,就让建宁他们去试试水,总比躺在银行里吃那点利息强。”
“日本?
日元最近是有点强。不过日本那边规矩多,外人不好进去吧?
我跟日本商社打交道多。
三井、三菱、伊藤忠……这些大商社,做事一板一眼,规矩严密得很。
跟他们谈生意,合同条款细到你想象不到,检测标准也严苛。
好处是,只要符合他们的要求,合作起来很顺畅,付款、交货,极少出纰漏。
但反过来,想让他们对你敞开市场,难,非常难。”
郭贺年这番话是经验之谈,说得很实在。
陈秉文认真听着,点点头:“多谢郭生提醒。
所以我们也没想一步登天。先从债券市场入手,做点研究,小仓位尝试。
日本金融正在改革,利率、汇率、资本流动,这些变化里或许有机会。
我们不求快,但求稳,先看懂规则再说。”
“陈生考虑得周全。”郭贺年赞了一句,他话锋一转,笑道:“咱们在蛇口那个糖厂,上个月已经正式投产,产能爬坡比预期快。
第一批高果糖浆,样品我看了,纯度、口感都没问题,完全达到进口同类产品的标准。
陈生,你当初说包销,这话可还算数?”
“郭生放心,白纸黑字的协议,当然算数。”
陈秉文笑道,“不光糖心旗下的饮料会用,冰露、天府可乐,还有未来的其他产品,只要用得到高果糖浆,优先从咱们自己的厂采购。
价格就按之前谈好的长期协议价,比市价低五个点,但必须保证质量和稳定供应。
另外,国信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他们系统内的一些饮料厂,也可以推荐过去。
别的不说,就蛇口厂目前的产能,满足我们一家都不够。”
没等郭贺年接话,陈秉文继续说道:“从下个季度开始,只要蛇口厂的产能跟得上,糖心资本旗下所有在海外市场销售的产品只要配方允许,全部改用蛇口厂生产的高果糖玉米糖浆,作为主要或辅助甜味剂。
逐步替换掉目前从美国进口的玉米糖浆和部分蔗糖。”
“好!”郭贺年忍不住赞了一声,脸上泛起红光。
这是陈秉文对这个项目的巨大肯定。
“陈生,有你这句话,我在蛇口厂那边就更有底气了。我回去就督促他们,尽快把二期产能规划提上来!
咱们自己的原料,必须得跟上咱们自己的市场扩张!”
“这正是我想跟郭生商量的下一步。”陈秉文顺势说道,“蛇口厂一期产能,优先保证我们自身需求。
同时,立刻启动二期产能的规划和建设。
资金方面,糖心可以追加投资。
我们要的不仅是自给自足,未来,蛇口厂要成为亚洲有影响力的高果糖浆供应商之一。
内地市场对廉价甜味剂的需求在爆发,我们的成本优势,在内地市场同样巨大。”
郭贺年连连点头,已经想到了更远。
如果能依托这个厂,建立起从玉米进口、加工到糖浆销售的完整链条,甚至向下游的食品、饮料更多领域延伸,这盘棋就真的下大了。
“好!有陈生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郭贺年高兴地一拍大腿,“原料这边你不用担心,东南亚的玉米供应,我渠道多的是,价格也有优势。
咱们这个厂,好好经营,未来绝对是只下金蛋的鸡。”
正聊着,下层甲板传来方文山的声音:“陈生,包生,郭生,午餐准备好了,是移到下面用餐,还是就在上面?”
“就在上面吧,风景好。”包玉刚摆摆手。
很快,简单的西式午餐摆了上来,沙拉、烤鱼、牛排,配着白葡萄酒。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生意渐渐扩展到一些趣闻。
就在午餐接近尾声时,霍建宁拿着一个文件夹,从下层走了上来。
他先对包玉刚和郭贺年点头致意,然后快步走到陈秉文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几句,同时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陈秉文接过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电报。
他快速扫过内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丝笑意。
包玉刚和郭贺年都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表情。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有事?”包玉刚随口问道。
陈秉文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香槟一口喝干。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压下了心底涌起的那股热意。
他放下杯子,看向包玉刚和郭贺年,笑道:
“是好事。
我们和国信组建合资公司的方案,上面正式批准了。
文件今天刚下发......”
当听到陈秉文介绍合资公司生产的饮料主要是面对内地市场时,包玉刚和郭贺年同时一怔。
随即,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接着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们太清楚这件事的分量了。
郭贺年常年与内地有生意往来,深知在当下这个时期,一个纯粹的港资想要与国信这样级别的国资集团组建合资公司,并且是直接面向庞大的内地消费市场销售,其难度有多大。
这不仅仅是钱和技术的问题,更是政策、信任和时机的多重考验。
无数港商、外资都在为此努力,但进展缓慢,障碍重重。
“是,正式批文。
电报是国信王光兴董事亲自发来的,应该不会错。”
陈秉文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
他那份平静的表情下,是竭力压制却依然透出的意气风发。
这件事的成功,对他的意义,远比在股市上赚几千万美元更加重大,也更加让他有成就感。
包玉刚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感慨道:“陈生,能拿到内地市场渠道,你这几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以后就能名正言顺、畅通无阻地进入内地每一个城市!
这比我们这些在外面做贸易的,强了何止百倍!
这简直是登堂入室了!”
“爵士过誉了。
平台是有了,但能不能做好,还是未知数。
我的压力也很大。”
“陈生能介绍一下合资公司的具体细节吗?”
这时,郭贺年关心地问道。
这不仅是陈秉文的事,也关系到他们这些港商未来在内地的投资模式。
“合资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人民币,国信占51%,糖心资本占49%。”
陈秉文简要说道,“公司总部设在羊城,未来会作为糖心资本饮料业务在内地的运营平台。
管理模式上,董事会决策,国信派人担任董事长,糖心资本推荐总经理。关键岗位双方共同选派。”
“49%……能让步到这个比例,不容易。”
包玉刚感叹道。
他知道内地对控股权有多看重,陈秉文能拿到49%,并且获得总经理的提名权,这已经是极高的信任和极大的谈判成果了。
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商业谈判的能力,更是糖心资本在内地扎实投资、良好口碑积累下来的政治资本。
包玉刚话音刚落,郭贺年郑重地说道,“陈生,有了这个平台,你在内地的根基,就算是真正扎下了。
以后的路,会宽很多。”
“也是赶上了好时候。”陈秉文谦逊的说道。
......
原本平静的午餐被这则消息打断,三人都没什么心情再留在海上。
郭贺年有些心不在焉,原本计划的海钓和下午茶都取消了。
游艇调转方向,向深湾码头驶去。
船舱里包玉刚依旧沉稳,毕竟他现在主要业务还是在港岛,这则消息对于他来说,惊讶之余到没有别的想法。
而郭贺年则明显有些坐不住了,目光不时飘向远方港岛的轮廓,显然心思已经飞回了岸上。
陈秉文理解他们的感受。
这个批文,它不仅关乎糖心资本一家的未来,也向所有观望的港商、外资展示了进入内地消费市场的另一种可能路径,以及其背后代表的、更高层次的认可和机遇。
郭贺年急于回去,再正常不过。
游艇缓缓靠岸。
码头边,三人的司机和安保随从早已等候。
“包生,郭生,今天招待不周,改天再聚。”
陈秉文与两人握手道别。
“哪里的话,今天可是沾了陈生的喜气。”
郭贺年握手的力道很重,脸上笑容热切,“等我理一理头绪,改天再专门登门讨教!
这内地市场,看来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随时欢迎郭生。”
陈秉文笑道。
包玉刚则拍了拍陈秉文的肩膀,“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多谢包生。”
送走两位大佬,陈秉文与方文山、霍建宁等人迅速坐车返回伟业大厦。
他要好好研究研究,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利用这个批文开拓内地饮料市场。
10月28日。
京城出版的《经济日报》在头版显眼位置,刊登了一篇题为《引进外资与搞活企业相结合的新尝试
——国信集团与香港糖心资本合资经营饮料公司获批准》的报道。
文章详细介绍了合资公司的股权结构、投资规模、经营范围和战略意义,将其定位为改革开放进程中,引进外资与改造老企业、发展新产品、满足市场需求相结合的一次有益探索。
报道特别强调合资公司对于学习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培养本土人才、带动相关产业发展的积极作用。
报道一出,立刻在京城的经济界、轻工业系统引起了不小反响。
这是改革开放后,第一家被如此高规格报道的中外合资公司。
糖心资本这个名字,第一次以如此正式、正面的形象,出现在内地最高级别的经济媒体上。
京城饭店的一间套房里,可口可乐中国区首席代表詹姆斯·肯特将一份当天的《经济日报》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报纸头版那篇报道被红笔醒目地圈了出来。
“看看!你们都看看!”
身材高大的肯特,此刻因为激动,脸颊有些发红,“国信和糖心资本合资!
注册资本五千万!
全国销售许可!
我们的谈判进行了多久?
两年!
现在还在为沪上的灌装厂扯皮!
他们呢?
不声不响,直接拿到了入场券!
还是贵宾席位!”
詹姆斯·肯特已经在京城待了快两年了。
两年里,他见过无数部门的官员,提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参加了数不清的会议和饭局,但进展依然缓慢。
内地对引进外资,尤其是像可口可乐这样具有强烈文化符号的外国消费品,态度极为审慎。
审批流程漫长,各种条件苛刻,让他深感挫败。
而现在,这份摆在眼前的《经济日报》头版报道,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没出宣泄怒火的肯特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他一直认为,凭借可口可乐的品牌和实力,只要保持耐心,最终一定能拿到最好的条件。
但现在,情况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