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前的简报,重点都放在他们的脉动上,认为那只是一个针对特定人群的细分市场产品,对我们核心的碳酸饮料业务威胁有限。
但现在呢?
看看这篇报道里提到的天府可乐!
他们已经在做碳酸饮料了!
这已经不是单一产品,这是一个完整的、覆盖多个细分市场的饮料产品矩阵!”
房间里,两个下属也同样表情凝重。
他们都是饮料行业的资深人士,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立刻向亚特兰大总部发电报!”
肯特命令道,“详细说明情况,申请授权,我们需要加大公关力度,加快谈判进程!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是!”
......
几乎在同一时间,相隔不远的另一家酒店里,百事可乐中国区的负责人也看到了这份报纸,反应与可口可乐如出一辙。
震惊,不解,然后是一连串紧急会议和发往总部的电报。
他们原本以为,在内地饮料市场,未来的竞争主要是在他们两家美国巨头之间展开。
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是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拿着他们梦寐以求的门票杀了进来。
就在京城报纸引起波澜、国际巨头暗自调兵遣将的同时,港岛昂船洲码头,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艘悬挂巴拿马旗、船体有些陈旧的万吨级散货轮,缓缓靠泊。
码头上,华润公司运输部门的人员早已等候多时,还有海关和检验检疫部门的工作人员。
货轮卸下的,不是常见的电器、纺织品,也不是原材料,而是一袋袋灰白色、散发着轻微刺鼻气味的尿素。
整整一船,三万吨。
这是糖心资本与东欧国家“以货易货”贸易的第一批回头货。
之前发往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等国的脉动功能饮料,在当地大受欢迎。
但东欧国家外汇同样短缺,支付成了问题。
对方提供了几种选择。
钢材、机床、皮草、水晶、甚至一些军用剩余物资如望远镜、通讯设备零件。
陈秉文经过仔细评估后,最终选择了化肥。
八十年代初,内地正在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对化肥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长。
然而,国内化肥产能严重不足。
1978年,全国化肥产量不过区数千万吨,其中高浓度的尿素、磷铵等优质化肥更是稀少。
而农业部门估算,要达到粮食增产目标,化肥年需求量至少在两千万吨以上,缺口巨大。
每一吨进口化肥,都意味着要出口更多农产品、矿产资源去换取外汇。
因此,当华润方面接到糖心资本的通知,有一船三万吨东欧尿素即将到港,可用于抵扣部分货款,并询问他们是否有兴趣接手时,华润的负责人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要!全部要!价格好商量!”
华润太清楚这批化肥的价值了。
东欧的尿素质量稳定,含氮量高,正是国内急需的优质化肥。
三万吨,听起来不多,但足以解决好几个农业大省部分县市的燃眉之急,对即将到来的春耕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当天夜里,华润组织的运输车队和安排的小型货轮就迅速到位,开始连夜装运。
这批化肥将被紧急运往内地,通过供销社系统,快速分发到最需要它的农田。
这笔交易,糖心资本不仅顺利收回了东欧的货款,还因为化肥的紧俏,获得了一笔不错的差价利润。
陈秉文最初选择化肥,主要是考虑这东西是硬通货,好出手,没想那么多。
但现在,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生意,不仅仅是在赚钱。
还能变成粮食,填饱更多人的肚子。
这种实实在在的、超越商业的价值感,是他在股市上赚再多钱都未曾有过的。
11月5日。
羊城,东方宾馆。
陈秉文在宾馆的套房里,再次见到了王光兴。
与上次在深圳谈判时的碰面不同,这次两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批文拿到手,最大的障碍已经扫除,接下来是如何把蓝图变成现实。
“陈生,一路辛苦!”
王光兴热情地握住陈秉文的手,用力摇了摇,“这次可算是把大事定下来了!
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干了!”
“王总,同喜同喜!”
陈秉文也笑着回应,“批文能这么快下来,多亏您在京城奔走。
接下来的具体工作,还得仰仗您多支持。”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方文山和李伟明也在一旁落座。
服务员上了茶,退了出去。
“陈生,这是正式的批文,你看看。”
王光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递给陈秉文。
陈秉文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文件是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下发的,明确同意国信集团与糖心资本合资经营国信糖心饮料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千万人民币,经营范围包括各类饮料的生产、销售等。
“有了这个,咱们就可以正式启动公司运作具体工作了。”
王光兴说道,“陈生,你对接下来的步骤,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陈秉文合上批文,放在桌上,表情认真起来:“王总,我的想法是,既然批文下来了,动作就要快。
咱们分几步走。”
“糖心资本的第一期出资,一千二百二十五万人民币,我们已经准备好,只要公司账户开好,一周内可以到账。”
王光兴点点头:“国信这边也没问题,资金随时可以到位。”
陈秉文继续道,“按照协议,国信方出任董事长,糖心资本推荐总经理。我这边推荐李伟明担任合资公司总经理,他工作经验丰富,熟悉情况,能力也经过考验。
副总经理、财务总监、生产总监、销售总监这些关键岗位,我建议由双方共同推荐,组成一个混合团队,具体人选,我们可以尽快碰头确定。”
李伟明听到老板提名自己,心里一热,坐直了身体。
王光兴看了一眼李伟明,笑道:“伟明同志我接触过,确实不错。
董事长的人选,集团初步定的是由我兼任,方便协调资源。
具体的副总和部门负责人,我看可以尽快开个会,把名单定下来。
原则就是陈生说的,优势互补。”
听到王光兴这个表态,陈秉文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心里更是踏实了一大半。
王光兴亲自兼任董事长,这绝不仅仅是一个人事安排,而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国信集团对这家合资公司是动了真格,给予了最高级别的重视和资源倾斜。
“王总亲自坐镇,那是再好不过了!”
陈秉文笑道,“有您坐镇,协调集团内外的资源、把握大方向,做事的人,心里就更有底了,干劲也更足!”
这话说到了王光兴心坎里。
他摆摆手,笑道。“我这个董事长就是为大家服务的,具体的经营,还得靠伟明他们这支年轻的队伍去闯、去干。
咱们这个公司,新事新办,不能搞成又一个老国企,得有点新气象。”
“王总说的是。”陈秉文深以为然,接过话头,“咱们这个合资公司,定位就得是新。
新的管理机制、新的技术标准、新的市场观念。
“陈生,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
你刚才提到的工作,我完全同意。
咱们就按这个来,抓紧时间。确定团队名单让大家尽快到岗。
生产基地的改造和筹建,我回去就协调轻工厅和相关的设备厂家,争取最快速度。
销售渠道和广告宣传,你们是专家,拿出方案来,国信配合落地。
总之一句话,咱们现在要的,就是快、稳、准。”
“有王总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那咱们就分工协作,齐头并进。
文山、伟明他们,会尽快把详细的运营方案、预算和人员清单整理出来。
同时,糖心这边承诺的技术人员和设备也会同步到位。”
“好!一言为定!”
......
两天后,陈秉文处理完羊城这边与国信的初步对接和人事安排,返回港岛。
回到伟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桌上已经堆起了不少需要他过目和签字的文件。
陈秉文没急着处理,先让阿丽泡了杯浓茶,然后才让阿丽通知霍建宁过来。
几分钟后,霍建宁敲门进来。
“坐。”陈秉文示意,自己也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建宁,你那边呢?
佳宁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霍建宁神色一肃,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份报告放在陈秉文面前,然后正色汇报道:“陈生,按照我们之前制定的三步走策略,做空银行股和建立恒指期货空头头寸的部分,推进相对顺利。
我们通过多家券商,分散建立了对裕民财务、汇丰、渣打等几家对佳宁风险敞口较大银行的空头仓位。
恒指期货的空单也在分批建立。这部分目前占用了总计划资金的75%。”
陈秉文拿起报告快速浏览了一遍,问道:“没什么问题的话,匿名信可以送出去了!”
“出了些问题。”
霍建宁有些羞愧的说道,“那5%用于建立佳宁股票直接空头的部分,遇到了大麻烦。
我们几乎借不到券。”
陈秉文翻动报告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眼看向霍建宁:“借不到?
一家都借不到?”
“不是一家都借不到,是能借到的量,远远达不到我们的计划,而且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霍建宁解释道,“我试探了七家关系较好的本地券商和两家外资行。
他们表示手里根本没有佳宁的股票可以出借。
少数一两家手里有点零碎仓位的,一听我们想借佳宁,而且不是三五万股,是几十上百万股,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要么直接拒绝,说没有。
要么开出年化40%甚至50%的离谱利率,而且要求借券期限还不能超过三个月。
这摆明了是不想借,或者认为风险太高,用高利率吓退我们。”
陈秉文眉头微蹙。
这种情况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实际遇到的阻力还是比想象中大。
佳宁被陈松青、钟正文及其关联方高度控盘,流通筹码稀缺,这本身就是庄股的特征之一。
银行手里握着大量抵押股票,更成了变相的锁仓,除非银行自己开始担心贷款安全,主动抛售或者允许借出,否则外面的资金很难大规模建立空头头寸。
“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
陈秉文缓缓总结道,“银行股和期指的空单在按计划建立,这部分没问题。
但针对佳宁本身攻击,因为借不到足够的股票,无法有效建立。
这意味着,我们少了一个重要的工具。
将来佳宁崩盘时,我们无法通过直接做空其股票获得最暴利的回报,同时也少了一个迷惑对手的途径。”
“是的,陈生。”
霍建宁脸色不太好看,“没有足够的直接空头,我们整个做空组合的锐利度和潜在收益率都会大打折扣。
我们无法在最肥的肉上下刀。”
陈秉文沉思着。
霍建宁的分析是对的。
做空银行和期指是稳健的打法,能吃到市场恐慌的利润,但收益率相对平滑。
做空佳宁本身才是暴利所在,也是真正刺破泡沫的尖刀。
现在这把刀递不出去。
“市场上一点都借不到?”陈秉文问。
“零星的一两万股或许有,但杯水车薪,而且成本畸高,没有意义。”
霍建宁摇头,“关键还是银行。汇丰、渣打、裕民财务,这几家手里肯定有大量的佳宁股票作为抵押品。
如果他们不愿意出借,我们这条路基本就堵死了。”
陈秉文的目光投向窗外。
要让银行把手里攥着的抵押股票借出来给你去做空借贷人……
这听起来就像让一个人把刀借给你去杀他正在保护的客户。
荒谬,但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关键在于,要让银行觉得,把刀借给你,可能对他自己更有利。
或者,至少没有坏处。
“汇丰……”陈秉文低声念道,随即摇了摇头。
汇丰体量太大,与佳宁的纠葛也深,沈弼更是老谋深算,直接去谈借股票做空,容易过早暴露意图。
“裕民财务是佳宁的主要贷款行,利益绑定最深,不用考虑。”霍建宁补充道。
“那么,只剩下渣打了。”
陈秉文轻声念道。
渣打银行。
英资老牌银行,在亚洲根基深厚,但相比汇丰,风格相对灵活。
最关键的是,渣打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