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佝偻的尸体被倒着悬挂在笼中,那满是血痂的肿胀头颅已经不成人形,好似一滩摔在地上被人踩过的长夜节蛋糕。
随着板车的前进,那尸体微微地摆动着,它的双手还保持着一种半是求饶半是祈祷的姿势僵硬着,看上去活像是在试图向周围的人们发出无声的忏悔。
领票的人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慌不择路地四散,尖叫,有个别还算清醒的则是拉住了同样被吓了一跳的治安官,央求他们赶紧保护自己的安全。
那几位看守票箱的治安官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一位看上去最勇敢的,颤巍巍地拔出了腰间的火枪,哆嗦着上了好几次膛才成功,随后他举枪,试图瞄准那个拉着板车前来的工匠。
“停……停下!我叫你停下!举起手来!老实交代你的罪行!别过来!不然我要开枪了!”
这也不怪他们——谁能想得到在帝国的首都会发生这样疯狂的事情呢?
那个工匠却只是抬起他炯炯有神的双眼,仿佛没看见那不断颤抖的致命武器似的一步一步前进。
“砰!”
不知是慌张还是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与挑衅,那位治安官手里的枪真的击发了。
那子弹却没有命中前行的工匠,而是擦过了他的耳边,穿过了铁笼,打在了那具惨死的尸体上;那尸体像是吃痛一般越发剧烈地晃荡起来,让人越发慌张。
周围已经有人在大声祈祷,试图呼唤那展现神迹的伟主保佑他们,让他们忘却这可怖的景象。
小卡利也在哆嗦着,试图把自己的身躯缩到治安官们的身后去;他虽然害怕极了,但绝对不可以再耽误自己投票领赏的行程。
“无须祈祷!”
而那拉着板车的工匠却在这时停下了他的脚步。他放下手里的拉杆,高举着双手,似乎要与头顶无边的天穹拥抱一般,向周围的人们大喊道。
“因为伟主高居于天,我们周围的一切事物,莫不是祂的眼,祂的耳,祂的鼻,祂的指尖,祂的恩赐!”
他双手交叠在额前,跪倒在地,仰望着漫无边际的黑暗夜色。
“伟主看得见、听得到、嗅得出、感知得了……祂却唯独不愿开口。
“伟主本沉默,世人代之言!”
他大声呼喊。
“如今,我已依祂的吩咐,向亵渎祂的圣域,朝祂的面容吐唾沫的亵渎者降下裁决!”
工匠站起身来。
他从板车上拿起一把厚重的长刀。
“好好想想吧,无信者们!”他握着刀肃立,仿佛拱卫伟主的圣徒中执火焰为剑的那一位向人们怒目而视。“当伟主的威光重新回来,好好想想你们该怎么做!你们该怎么选择!在最终的末日来临之时,惟有伟主才能拯救我们!”
回答他的是治安官们击发的火枪。
随着枪声响起,男人的身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血花。但他依旧一步步往前,速度越来越快,他手中的长刀眼看就要削掉站在最前面的一位治安官的头颅……
小卡利紧紧闭上了眼睛。
良久,随着周围的人们重新开始出声,他才睁开了双眼。
那名侥幸存活的治安官此刻正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白色的裤子明显地湿了一大块,但周围的人们却没有一个取笑他。
那个疯狂的工匠一动不动,就那样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僵硬地立在他身前的地面;他脸上那种狂热的笑容,与周身不断流淌的鲜血,教他看上去显得格外狰狞。
小卡利来不及为了这突如其来的恐怖事件而产生更多感想,他抬着酥软的双腿一步步挪到票箱跟前,把自己的手掌按在了用于验证的金属板上。
随着票箱里闪动的灯光,一枚晶莹的筹码带着清脆的响声掉了出来。
男孩顾不上治安官们投来的视线,他一把攥住那枚选票,然后在逐渐复苏,且必将膨大的喧闹与骚动中一瘸一拐地走着,慢慢加快速度,最终重新奔跑起来。
他一路穿过许多条街道。
虽然节日的气氛依旧,但男孩已经注意到了,越来越多的地方在上演着大大小小的冲突。它们就像是一锅将开的水里密集的气泡,潜伏在水面之下不断增殖,搅动,最终或许会把整座城市变成一道暴沸的间歇泉喷涌上天。
他终于抵达了颂恩山的脚下,向看守的宪兵队出示了他领到的选票。只要等他上山投出属于自己的一票,就可以在一旁的使者那里领取到皇太子殿下允诺的奖赏。
是的,即便今夜是如此的惊心动魄,一路上发生的种种事态是那么的匪夷所思,但只要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回到家里安心睡上一觉,下一夜的颂恩城一定就会恢复它原本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样子,他和母亲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小卡利如此想着,一路钻过人群,顾不上周围那些同样上山投票的人们发出的恶毒的咒骂,灵活地绕过好几只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滑溜溜地越走越高,他甚至都能看见嘉德威尔广场上矗立着的显示投票状况的柱子了。
“铛——铛——”
宣告过夜的钟声无情地敲响。
把守着广场入口的宪兵们开始拉起禁止通行的铁链。
男孩儿不甘心地想要故技重施,借着身材瘦小的优势,赌一把他们不会发现自己,却在半只身子钻进入口时,差点迎面撞上了一柄雪亮的刺刀。
“第五夜投票结束!今夜的选票全部作废!现在要进行唱票环节了!下一夜再来!”
宪兵们通告的声音响彻。
道路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发出了种种抱怨和骚动,不少人都在谈论起今夜在城中发生的各色异常。
只有一个垂头丧气的男孩默默地抽回了身子,失魂落魄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