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卡利安顿好了生病的母亲。
等到她把最后一口用松鸡汤拌好的麦粥咽下去,舒展了紧皱的眉头,重新陷入安眠之后,男孩这才起身,顾不上收拾碗和勺子,就急匆匆地奔向街头领取选票的地方。
多亏了那一日皇女殿下请女侍官带来的医生诊察,他的母亲如今气色好了不少;从皇女殿下那里领到的赏钱,他也全部用来换了营养的食物,希望自己的母亲可以恢复得更快一些。
唯一让他内心不安的是,在前一夜,皇太子殿下的使者也学着前来分发赏钱时,他没能抵挡住那多出来的两个廓尔和一袋精细面粉的诱惑。
这不能怪他。像他们这样的人,倘若只是多出一个廓尔的话,他们或许还能坚持,但那是足足两个廓尔!这多出来的钱足够他们过上和其他街区的人们一样的好日子了。
男孩如此试图在心中说服自己。
当他下意识地来到此前皇女殿下分发赏钱和蛋糕的店铺门口时,看着紧闭的大门,与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他心里那股负罪感又涌了上来。
“我就说那位殿下和她的外表一样天真、单纯,受一点挫折就当了缩头蜜獾。”
人们是如此评价她的。
这让小卡利心里有一种极大的歉疚:他受的好处比他们要多,因此他觉得自己背叛了那位殿下;她毫不嫌弃地将自己扶起来时,脸上真挚的同情与怜悯是无可质疑的,而他却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大利——背叛了她。
一位时常被人津津乐道的“怪物皇女”固然值得人们好奇,但仅仅两夜过去,这场选举上接连爆出的重磅消息就足以让人们把她抛到北灰银海那头去了。他们更关心重新出现的神迹,打破神迹的理术发明,以及那个当众亵渎了伟主圣域的老东西——很多人不敢说,越是神圣的,在被越是低贱粗鄙的存在亵渎时,人们就显得越兴奋,而这种兴奋并不止于自渎前喷发的欲望。
男孩垂下头,把自己的脑袋裹在衣领里,快步离开了这里。
然而当他终于赶到街头领取选票的地方时,却只看见了空空如也的票箱,与围成一团声讨着治安官们的居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做什么吃的?”有人愤怒地质问,“我们街区的人就没几个领到票的!为什么夜晚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就没票了!?”
“让开!让开!本街区今日的领票已经结束了!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再不把路让开,当心因为扰乱大选秩序吃枪子儿!”
治安官们虽然人少,却不甘示弱,他们抽出自己腰间的火枪,暂时逼退了闹哄哄的人群。
“怎么会没票!每个街区都有领票的地方,到底是哪里来的狗东西抢了我们这里的票!?”有人在訾骂。
“哎唷!上山投票的路就那么几条,这样下去,我们今夜还能投的上票吗?”有人在质疑。
“就是!要是投不上票,要怎么领取咱们的钱!?”有人在附和。
小卡利怔怔地望着只余一团灯光的票箱,心里也迷茫了起来。谁都知道长夜节后半夜里马车禁止通行,再加上节日里川流不息的人群,想要赶到另一个街区的领票点,得费上不少的功夫。
心下茫然之间,男孩无措地环视四周。忽然间,他看见了一个与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的少女。
她一袭白衣,亚麻色的长发随着夜风轻轻飘扬;一双泛着紫色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人群。
这容貌小卡利再熟悉不过了:即便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他也依旧牢牢地记住了对方的样貌;他慌乱地垂下头,害怕她从人群之中看见自己,却又突然想到,为什么皇女殿下会出现在这里?
当好奇战胜了愧疚,他再度钻出闹哄哄的人群,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里早已没有了少女的身影。
一时间,男孩不知道该感到失落,还是该感到庆幸。他两只脚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又调头往后,如是这般在原地打转了好一阵子,一道惊雷般的轰鸣打乱了他的步伐,吓得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小卡利一面揉着摔得生疼的屁股,一面仰起头来,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杀人啦!杀人啦!治安官残杀无辜市民啦!”
有人在尖叫。那尖叫声与其说是为了宣泄恐惧,不如说是为了煽动愤怒。
“是……是他先抢我的枪的!”一个治安官大声地吼道。
人群迅速地变得纷乱,好似推开房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满屋累积的灰尘那样,他们大叫着,叱骂着,哀嚎着,哭泣着,每个人似乎都在逃窜,但又似乎都在无序地乱跑,一时间,整条街道乱成了锅里沸腾的麦粥。
凄厉的警哨声中,男孩在起初的片刻愣神之后,迅速双手支撑着地面,撅着屁股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他顾不上拍干净手掌与裤子上的泥土,回望了一眼那混乱的情景,便拔腿逃离了这条街道。
小卡利一路跑着,不时停下来,扶着自己的双膝喘气;虽然夜幕才刚刚降临,但他可不能磨磨蹭蹭。
如今随着大选中出现的各种惊爆的大新闻,颂恩城里的人们参与投票的兴致也越来越高,倘若不早点拿到票上山的话,很可能还没轮到自己,过夜的钟声就已经在山顶鸣响了。
只是当他抵达了另一处街区的领票点时,同样喧闹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
人们愤怒于那些来自其他街区的人早早抢光了本属于他们这里的选票,为自己失去的投票权利,以及今夜份的赏钱感到愤懑不已。
这一次,男孩没有停留,而是咬紧了牙关,又奔向下一处街区。
终于,这里的票箱仍然有票可取。小卡利连忙跟着人群排队,同时不断地张望着四周,试图找到一两处钟楼,以便搞清楚现在的时间。
眼看着队伍一点点移动,很快就要轮到他领票时,恐惧的惊呼和大叫声海啸般在街巷间左冲右撞,滚滚扑面而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小卡利也不例外。男孩踮着脚尖,试图看清又是什么突如其来的状况,同时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希望这状况不要影响到他领到属于自己的一票。
一辆简陋的板车从街道那头缓缓驶来。
在街上载歌载舞欢度节日的人群此刻已经惊恐四散,以至于这条并不算宽阔的街道竟显得有些空旷。
拉车的人面色黝黑,从他身上拴着的那条围裙与腰间成串的小工具来看,这显然是一位工匠;小卡利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个人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地方,直到对方走近,教他看清了板车上的事物。
那是一只一人多高的铁笼——或许是哪位屠宰场的老板交付给他请他修缮的。
而铁笼的笼顶上拴着粗粝的麻绳,这些绳子紧紧地捆缚着一只脏兮兮的蜡黄的脚。
人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