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0年8月10日，黄昏时分。
夕阳斜挂于岷丹岛（今棉兰老岛）西海岸伊拉纳湾的海平线上，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与暗金，仿佛天穹也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而泣血。
这残阳余晖穿透高窗，洒进西穆艾城（今棉兰老岛苏丹马斯图拉镇）王宫主殿，将端坐于檀木王座上的穆罕默德·迪帕图安·库达拉特素丹映照得如同神祇，却又似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这位素丹国王今年六十有九，在这个时代和这片土地上，是不折不扣的高寿长者（此君堪称长寿，活到了九十一岁）。
岁月和无数战役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皮肤是常年日晒和风吹雨打后的深褐色，粗糙如老树之皮。
已然全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目光不再有年轻时的锐利如鹰，却依旧闪烁着一种属于老战士的固执和警惕的光芒。
他的身材也不再魁梧，略显句偻，但握着腰间“克里斯”剑（马来波纹刃短剑）剑柄的手，依然粗大有力，青筋虬结。
就在去年，他还迎娶了一位来自北方布阿扬部族的年轻女子，生下了他的第十五个儿子，这被他视为自己生命力依然旺盛、真主依然眷顾的证明，也是他在臣民面前维持威严的资本之一。
然而，此刻这位在位长达三十一年并让西班牙殖民者头疼不已的老素丹，内心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灼与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此时，他就像一头被困在逐渐缩小的牢笼中的老迈雄狮，虽然爪牙犹存，怒吼依旧，却清楚地感觉到牢笼的铁栏正在一根根收紧，而曾经可供驰骋的草原，正被一种更强大、更无情的存在，一点点吞噬，一点点蚕食。
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宫殿大厅，望向窗外暮色中的西穆艾河。
这条河流连接内陆与海洋，曾是他选择定都西穆艾的依仗，既便于控制渔业和贸易，又能依托水道纵深，抵御来自海上的进攻。
西班牙人的大船无法深入河道太远，只能在近海逡巡，而他麾下的独木舟却可以借着红树林的掩护，神出鬼没地袭击敌人。
当年（1637年）西班牙总督科尔奎拉多的大军攻陷旧都拉米坦，他率领残部沿伊拉纳湾海岸西撤，最终选定此地重建基业，就是看中了这份地利。
他卧薪尝胆，积蓄力量，联络苏禄，震慑布阿扬，整合拉瑙各部，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率领大军重新杀回海岸，将那些卡斯蒂利亚“异教徒”赶出棉兰老岛。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他等来的不是西班牙人的再次远征，而是一个更陌生、更难以理解、也更加强大的对手--新华人。
十一年前（1639年），当马尼拉华人大暴动、西班牙人焦头烂额的消息传来时，他曾短暂地幸灾乐祸，认为这是真主对异教徒的惩罚，是马京达瑙素丹王国伟大荣光时刻到来的前兆。
谁曾想，这竟是一场深刻改变王国命运的转折点。
那些被称为“新唐人”的海外汉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灭了西班牙在吕宋的殖民统治，随后如同贪婪的章鱼，将触角伸向各个岛屿，自然也包括棉兰老岛西海岸那个西班牙人所建立的重要堡垒--皮拉堡（今三宝颜市）。
皮拉堡的易主，让库达拉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那不仅是失去一个战略据点的问题，更是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已经抵达了他的家门口。
这些新华人，不像西班牙人那样张口闭口“上帝”和“国王”，他们的目标似乎更加直接、更加务实，那就是占领土地、夺取资源，以及控制航路。
而且，他们似乎要永远留下来，把这片土地变成他们自己的家园。
他派出了使者，带着强硬的文书，要求新华人退出棉兰老岛，交还皮拉堡，并承诺不侵犯素丹王国的领土。
结果可想而知，使者被客气而坚决地送了回来，带回了他们毫不妥协的拒绝，以及新华人开始向内陆修筑道路、建立哨所的消息。
耻辱，更是一种军事挑衅。
这是库达拉特素丹当时的感觉。
他，马京达瑙的素丹、真神教的信徒保护者、棉兰老岛的主人，怎能容忍异教徒如此嚣张？
怎能坐视他们一点一点地蚕食自己的领地？
在准备了半年，集结了三千名最勇猛的战士后，他发动了旨在“一击铲除威胁”的那次远征。
那场战斗的情景，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魔。
新华人据守的据点并不高大，仅在原西班牙人所建的皮拉堡基础上加以扩充和改造，但上面射出的弹雨却密集得令人窒息。
火枪的爆响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歇，铅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将冲锋的勇士成片撂倒。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火炮，发射的霰弹像死神挥出的铁扫帚，在冲锋的人群中扫出大片的空白。
他的战士们在枪林弹雨中挣扎前进，每一步都有人倒下，每一步都留下尸体。
三千勇士，在距离寨墙百步之外，便已死伤枕藉，士气崩溃。
而当他们惊慌失措地撤退时，寨门突然打开，一队队身着统一深色衣服、挺着长矛和雪亮刺刀的新华士兵，竟然冲了出来，发起了凶狠的反冲锋。
溃败，变成了屠杀。
三千人出去，回来时不足一半，而且大半带伤，精锐尽丧。
许多曾经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勇士，永远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那一战，几乎打断了马京达瑙素丹王国的脊梁。
他不得不收起锋芒，放弃了正面决战的想法，转而拾起曾经对付西班牙人颇为有效的“法宝”--丛林游击战。
他命令各部的达图（即酋长），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以小股兵力频繁袭扰新华人的拓殖点，伏击他们的巡逻队，捕杀落单的移民。
在海上，则出动无数灵巧的“巴朗盖”独木舟和改装的小型“舢板”，袭击落单的或小型的新华商船、渔船。
他希望通过这种低烈度、持续性的骚扰，让新华人感到“痛而不死”，让他们疲于奔命，让他们始终无法安心向内陆扩张。
最终，像西班牙人一度所做的那样，满足于控制沿海的几个据点，放弃深入内陆的企图。
可是，他又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