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海上闷坏了,有的在搬运时折断了,有的栽下去就蔫了,没几天就枯死。
当时,带队的徐屯长和农业处的“王先生”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按照“技术手册”,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些树苗,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根部的湿苔藓和油布,检查根系,修剪坏死的部分,蘸上特制的、据说能防病的“根剂”--一种用几种树皮和矿物调成的糊糊。
然后,选择背风向阳、排水极佳的缓坡地,挖出标准尺寸的树坑,底部垫上腐熟的堆肥和草木灰,将树苗扶正栽下,覆土,轻轻压实,再盖上厚厚的干草保墒。
每天定时查看,根据天气浇水,搭建遮阴……
林茂生和同伴们那段时间,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守着这些“宝贝疙瘩”,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他们被告知,这些树苗“关乎国之大计”,比同等重量的银子还金贵。
功夫不负有心人。
大部分树苗熬过了最初的“移栽休克期”,渐渐缓了过来,抽出了新芽新叶。
去年年底,第二批两百株树苗运到,有了前面的经验,成活率高了不少。
如今,这一共两百六十多株橡胶树苗,虽然还远未成林,但大多已稳稳扎根,开始了在这片新土地上的生长。
林茂生不明白这些叫做“橡胶树”的玩意儿,未来到底能有多大用处。
“王先生”只含糊地说,等树长大了,能从树干里割出白色的“乳汁”,那东西有大用,能做防水布、密封件、软管,甚至能做鞋底,比什么牛皮、鱼胶都好用无数倍。
听着是挺神奇,但眼下看来,还遥遥无期。
他只知道,这是“上头”交代的重要任务,照顾好这些树苗,就能拿到比在普通屯垦点种田更高的工分和补贴,能让留在新化(今马尼拉)外围屯垦点的老婆孩子过得宽裕些。
每个月发下来的工分,可以换成粮食、布匹、盐、油,还能攒下一点。
老婆来信说,两个孩子都进了屯垦点的学堂,免费读书识字,还管一顿午饭。
大儿子写信来,字歪歪扭扭的,说“阿爸辛苦,阿爸保重”,林茂生看了,眼眶热了好几天。
而且,徐屯长私下透露过,如果他们这批人干得好,未来这橡胶园规模扩大,他们这些“有功之臣”,都有可能当上小管事,甚至分到一小片橡胶林作为将来收益。
这对林茂生这样一穷二白、全凭力气吃饭的移民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在老家,种一辈子地也是佃户,给地主交租,给官府纳税,剩下不够糊口。
在这里,只要肯下力气,肯用心思,竟有盼头当上“管事”,甚至有自己的“林”。
他轻轻抚过一片嫩绿的新叶,低声自语:“快点长吧,祖宗们。长得壮壮的,将来好多出‘奶’,也让咱老林家的日子,像这里的土一样,越来越肥。”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护卫的吆喝声,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动静。
林茂生抬头看了一眼,见护卫们正朝密林边缘张望,但没有举枪,也没有示警,应该只是虚惊一场。
也许是猴子,也许是野猪,也许是风吹草动。
他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用小铲子轻轻松土,一铲一铲,小心翼翼,生怕伤到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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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中央那间最大兼做办公和会议的木屋里,屯长徐滨文送走达图后,靠坐在椅子上,摇动蒲扇闭目养神。
作为拓殖司下属“特种作物处”派出的首批骨干,徐滨文比林茂生这样的普通移民知道得多得多。
他虽然不清楚橡胶在未来工业中的战略价值,但他晓得这些树苗是吕宋拓殖区乃至新洲本土极为重视的东西,据说是未来诸多机器运转的“血液”。
共和国政府早在数年前,就不惜耗费巨资,组织探险队深入南美亚马逊流域,寻找、采集野生橡胶树苗和种子,尝试移植。
然而,适合橡胶树生长的区域有限,它需要持续高温、充沛均匀的降水、深厚肥沃的酸性土壤,而最关键、也最要命的一点是,它极其惧怕强风,尤其是台风。
橡胶树的木质相对疏松,根系较浅,台风过境,轻则枝叶尽毁、树干折断,重则连根拔起,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因此,寻找一个既满足气候土壤条件,又能最大限度避开台风的种植地,成了共和国农业和工业部门的头等大事之一。
吕宋本岛,气候土壤大多合适,但每年夏秋台风季,肆虐的狂风暴雨是悬在橡胶园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数年前,一场狂暴的台风从吕宋东海岸登陆,狂风刮了三天三夜,暴雨倾盆,河水暴涨,许多屯垦点的庄稼全毁了,房屋倒塌无数,死了几十人。
要是橡胶树种在那里,那些树苗恐怕一棵都剩不下。
经过数年勘测和对比,吕宋拓殖区农业处的农技专家们将目光投向了吕宋群岛南端、靠近苏禄海的巴西兰岛。
这里的年均温和降水完美符合要求,土壤是肥沃的火山土,地形是利于排水和规模化种植的缓坡丘陵。
而它最大的、无可比拟的优势,在于其地理位置,它处于吕宋群岛台风主要路径的西南侧,被岷丹岛(棉兰老岛)和通州半岛(即三宝颜半岛)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太平洋的台风直接冲击。
根据西班牙传教士和本地土人描述,该岛极少遭受毁灭性台风的正面袭击,堪称台风灾害的“避风港”。
“天赐宝地啊……”徐滨文心中再次感叹。
两年前,他受命带队来此时,心中也充满忐忑。
但亲自踏勘后,他立时放下了所有的担心。
这里的山势,这里的风向,这里的植被,都透露出一种安稳的气息。
这里几乎感觉不到明显的旱季,雨水按月均匀洒落,夜晚凉爽但不寒冷,白天炎热却不酷烈,土地捏在手里仿佛能挤出油来。
更重要的是,去年和今年吕宋本岛及以北地区报告多次强台风时,巴西兰岛这边只是经历了几场稍大的雷雨,那些娇嫩的橡胶树苗安然无恙。
然而,他肩上的压力丝毫未减。
这两百多株树苗,是新华本土在南洋地区,建立第一个可靠橡胶生产基地的全部希望和起点。
每一株的成活、成长,都牵动着本土和吕宋拓殖区高层的心。
一念至此,他顿时坐不住了,放下蒲扇,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片在午后天光下泛着嫩绿光泽的树苗田。
农人们像呵护婴儿般在田间忙碌,护卫们四下往来巡视。
远处的原始雨林静谧而深邃,更远处,是蔚蓝的苏禄海。
“五年……或者六年,这些树才能初步长成,开始试割。十年,或许才能看到第一个像样的收获周期。到了那时,就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徐滨文默默计算着。
这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和远见的投资,共和国等得起,也必须等。
因为这将握住一项未来至关重要的战略命脉。
他回到桌前,摊开日志本,用工整的楷书记下:“六月初八,晴。支付苏禄达图拉贾·苏莱曼年租金二十银元。达图甚喜,保证信守承诺,不扰苗地。然其人贪婪,须防其得寸进尺,当留意。”
“苗圃两百七十二株,长势整体良好,新叶萌发均匀。三株有轻微叶斑,已隔离并喷洒硫磺石灰水。无土人及野兽侵扰迹象。”
“另,需补充一批生石灰及硫磺粉,以防治可能之病害……”
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这个平静的拓殖点发生的琐碎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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