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
那栋破楼的门上,已经贴上了黄底黑字的封条。
封条交叉成X形,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给这起案子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警员们陆续收队。警戒线被撤下,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只剩几个检验科的人拎着箱子,最后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朝带队的人摇了摇头。
一无所获。
布鲁斯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追着一个人。
肖恩——
他正站在车旁,给多诺万和基利安交代着什么。
那张三倍加班费申请表递过去,多诺万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布鲁斯看着肖恩那张侧脸,心里七上八下。
{你可千万别再给我整什么新花样了……}
他刚才凑在几个警员旁边,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线索,是这个人查出来的。
嫌犯,是这个人锁定的。
今天的行动,也是这个人一手指挥的。
换句话说——
要是没有他,自己今天根本不用经历这种刺激。
可要是他再灵机一动,再整点什么新活儿……
布鲁斯不敢往下想。
肖恩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正好对上他那飘来飘去的目光。
他走过去:
“布鲁斯经理。”
布鲁斯立刻站直了,脸上堆出一个笑。
“今天的行动,差不多就到此结束了。”
肖恩的语气很平淡:“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
布鲁斯那笑容差点没绷住:
{白跑一趟?}
{白跑一趟好啊!}
他努力把那股往上冲的狂喜压下去,换成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
“诶,不细究,不聊这个。”
他摆摆手:
“我看得出各位的能力。犯人死了,线索断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各位的过错。”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的名片。希望以后还能有什么合作,或者互相帮助的地方。”
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很满。
肖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肖恩接过名片,垂眼打量了一下。
“阿美莉卡合众银行·布鲁斯经理”几个字印在正中央,烫金的,挺讲究。
说不定以后有用。
肖恩收进口袋,礼节性地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布鲁斯双手接过。
“那我就先走了。”
肖恩转身:
“下次再见。”
“好好好!”
布鲁斯连连点头:
“有机会再交流,再交流!”
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疯狂摇头:
{交流?算了吧。}
{这辈子最好别见了。}
{见一次,我折寿一次。}
毕竟面前这位是一个可能查到自己头上的人——
布鲁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肖恩了。
给名片,不是想交朋友。
是为了万一。
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肖恩开始查到自己头上的时候——
他希望肖恩在那一刻,选择的是拿起自己的名片,向自己要钱,让自己给他钱。
而不是上报给警局领导,把自己抓进大牢里面。
希望肖恩选前者,毕竟那家伙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完全死板’的家伙。
在自己事发之前,能有些私交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肖恩的车缓缓驶离,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布鲁斯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黑色轿车彻底没了影,才慢慢转过身。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路灯还没亮,那栋贴着封条的破楼静静立在几步之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太他妈刺激了。
刺激到他现在想尿尿。
从“完了完了完了,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可能得没命了”——
到“一切依旧,岁月静好”。
前后不到十个小时。
他靠在车身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被夕阳烧成橘红色,边缘镶着一圈金边。
布鲁斯觉得,今天比他有生以来任何一个时刻都刺激。
比他第一次从公账上“挪”钱刺激。
比他第一次接受那些带着利益纠葛的客户送来的‘捐赠’刺激。
至于“受贿”这个词?
别问。
问就是我阿美莉卡自有国情在此。
都是贤臣,没有奸臣。
贪污?
这种话怎么能从你们嘴里说出来?
这叫捐赠。
这叫——热心市民对公职人员工作的支持,提供的资金支持。
你胡说八道,别连累我们。
再多说一句,我代表联邦,代表人民企业家,我消灭你。
布鲁斯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稳下来,拨通了那个电话。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布鲁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换上一副无奈中带着几分沮丧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
“亚力克VP(副总裁),有个不好的消息得跟您汇报一下。”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着重强调的,是那个叫瑞斯的嫌犯黑吃黑,卷钱跑路,结果自己死在医院里,丢失的款项追查不到了。。
那笔钱,彻底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布鲁斯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亚力克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
他顿了顿:
“你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啊。”
布鲁斯原本放松下来的心,瞬间像被一只手攥住,狠狠一缩。
遍体生寒,好像明白亚力克说的什么意思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
“这件事……你都知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亚力克的声音变了。
刚才那点云淡风轻不见了,换上一副冷硬的腔调:
“知道什么?”
布鲁斯心里‘咯噔’一下。
{我他妈说错话了?}
他连忙往回找补,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
“我……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些什么。”
话说得颠三倒四,像个被抓了现行的贼。
电话那头没有再追问。
但布鲁斯从对方的反应,已经确定了:
亚力克什么都知道。
那些账目上的手脚,那些‘捐赠’,那些见不得光的数字——他全都知道。
亚力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又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却让布鲁斯更害怕:
“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你的运气。”
他顿了顿:
“有些事情嘛,不上秤,没有四盎司……”
“可一旦上了秤——”
“一千磅都打不住。”
“记得把你做过的事都遮掩干净,别牵连到别人……”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布鲁斯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人像被扒光了站在街中央。
不,比扒光还彻底。
好像自己的痔疮长在哪儿,亚力克好像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此刻,在市中心那栋高层写字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刚结束通话的亚力克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街道上蚂蚁般行走的人群。
他挂断电话,盯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轻轻骂了一句:
“妈的。”
{布鲁斯,你他妈运气真好。}
{这都能让你混过去?}
布鲁斯干的那点事,作为直属上级的他当然知道。
按道理,应该上报总部,追查账目,把那笔钱追回来,把人送进监狱。
但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亚力克的屁股,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刚才接到警局消息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了——
把所有责任,包括自己从公账中拿的钱,全推给布鲁斯。
而自己会有九种办法,让对方被畏罪自杀。
死一个,保一个。
到时候自己的事情干净了,而布鲁斯也能顺利和耶稣会面——一举两得双赢
至于对方愿不愿意那无所谓,反正亚力克不在乎。
可他万万没想到。
那笔赃款,居然一分钱都没找到,下落不明就没法查账。
查不了账,布鲁斯便逃过了一劫。
所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了。
亚力克收回目光,把手机放回桌上。
{没事,多留你一段时间,反正审计部门下来了,你就顶上,死人可比活人有用。}
窗外的夕阳正好,把亚力克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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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阿美莉卡合众银行内部那些蝇营狗苟的破事,肖恩没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开车,去马里布。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车灯切开夜色,在高速公路上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带。
肖恩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
这条路他开过太多次了,沿途的风景早就看腻了。
棕榈树、海边别墅、远处的太平洋——闭着眼都知道下一幕是什么。
所以他没看。
只是专心开车。
下了高速,拐进马里布海滩别墅区的岔路。空气里开始有了海水的咸味。
肖恩想了想,在路口打了个转向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