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渡轮笛声在海面回荡。
羊如云站在甲板上,双手抓着栏杆,探出身子,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脸颊。
年假还有三天,她坐高铁来羊城,想要给乔真一个惊喜,顺带了解一下乔真的老家。
上岸后,她按照导航,走到乔家祖宅附近,给乔真发消息,等半天没回。
该不会又去旅游了吧?
羊如云担心自己白跑一趟,伸手砰砰敲门,里边没有动静;她在祖宅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影,只好原地起跳,双手扒在墙头,做了个引体向上,探出小脑瓜子,往院子里偷窥。
看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有种港片鬼宅的既视感……
“Oi!”
身后传来呵斥声:“做咩也哇?!”
羊如云吓一跳,连忙松手,从墙头下来;她扭头一看,是个拄拐杖的小老头,正一脸严肃的盯着她。
“阿伯,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来找我朋友的……”羊如云解释道。
小老头一脸惊讶,说是这户人家都没人了,她能来找谁?
“乔真啊……乔真您认识吗?”
“噢!认识,他回来啦?”
“应该是回来了……您刚才说,这户人家没人了……是个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运不好哇。”
大爷又找到了一个可以吓唬的后生仔,把乔家鬼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声称乔家人一个个死得要多惨有多惨,但凡靠近乔家老宅都会变得不幸,他刚才是救了小羊一命,不然脏东西上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咧。
羊如云越听越懵,她之前还奇怪乔真为什么不回老家过年,现在才发现是另有隐情,忍不住询问乔真的父母是什么情况。
“啊,那对夫妇是最惨的咧……”
小老头干脆在对门的石阶坐下,取出腰间的旱烟,咕噜咕噜抽着,用南粤口音讲述起往事……
……
与此同时,乔真蹲在墓碑前,思绪也陷入回忆……
……
起因再寻常不过,父亲乔岩得了肝癌,一直在治,但预后很差,怎么也恢复不好。
病房的白墙常年泛着冷意,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成了那段日子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刻在了乔真的骨子里。
妈妈潘慧要上班,还要做饭、照顾乔真,经常忙不过来,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消退过。
当时乔真在上初中,懂事又叛逆,总会主动接过妈妈手里的保温桶,让妈妈在家里歇上一会儿,自己则溜到老爸的病房里,偷偷翻看藏在书包里的金庸古龙小说。
妈妈管得严,说是这些打打杀杀的内容不健康,让他看些儿童读物和世界名著;可他那个时候都上初中了,对于老妈推荐的书都不感冒,所以经常去老爸病房躲清闲,安安心心地沉浸在江湖儿女的世界里。
乔岩精神稍好的时候,会跟着一起看。
父子俩一个躺靠在病床上,一个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一躺一坐,借着书页里的江湖恩怨,消磨着病房里漫长又枯燥的时光。
乔岩看得慢,常常要乔真念给他听,眉眼间的疲惫,总能被这片刻的惬意冲淡几分。
有回乔真讲到《倚天屠龙记》里张翠山自刎以谢天下,殷素素在丈夫尸身前,先叮嘱儿子张无忌‘别信漂亮女人’,随即持匕首自刺而亡,追随夫君而去……
乔岩有感而发:“我要是不在了,你妈不会做傻事吧?”
乔真‘哈哈’一乐,只当老爹讲了句笑话。
夫妻最了解对方,乔岩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他临死前反复叮嘱儿子看顾好妈妈,却没说该怎么看顾好潘慧。
等他撒手人寰,潘慧举办葬礼,小乔真哭得稀里哗啦,她却一滴眼泪没掉;等到葬礼办完,人也下葬了,潘慧像个没事人,照常上班、做家务、照顾儿子。
乔真没见她哭过,也没再看见她笑过。
前半年还很正常,后半年潘慧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找医院开了处方药,用安眠药治失眠,每天晚上不吃睡不着觉。
那年头根本没有抑郁症的概念,再加上潘慧本来就是班主任的强势性格,以前除了在乔岩身边都是不苟言笑的表情,所以乔岩死后谁也没觉得她有什么问题,就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有一回,乔真拿着条子,去药店帮忙拿药,路上偶遇同学,问他买的什么药,他照实说了,同学当即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从那一刻起,乔真才意识到,妈妈也病了。
他回家后,询问潘慧,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妈妈开心;潘慧说:“你能考上个好高中,我就开心了。”
于是乔真努力学习,考上了市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