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真拿到录取通知书当天,潘慧露出勉强的笑容,鼓励儿子再接再厉,并且声称只要儿子考上一个好大学,她就能开心一辈子。
乔真却觉得潘慧食言了,明明说好了考上市重点就开心,怎么又变成了考上好大学才会开心?
他一下看不到努力的希望,觉得哪怕考上好大学,妈妈也会说‘你娶个媳妇我就开心了’、‘你生个孩子我就开心了’、‘你还完房贷我就开心了’……如此背负重担过一辈子,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再说,妈妈只是失眠而已,何必小题大做?
乔真又变得惫懒,经常上课走神,偷看小说;潘慧辞掉工作,去学校附近租房,等乔真放学后,单独给他开小灶,拿着教鞭对他发脾气:
“反复讲过的题怎么还会错?”
“你就不能专心一点?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我对你已经够宽松了,你看看别人家孩子!”
“考这点分数,你对得起我吗?我辛辛苦苦是为了谁?”
“哭什么哭?说你两句就受不了了?外面谁会这么说你?”
“你就不会自己动动脑子?非要我盯着你才行?”
……
高中三年,他是在压抑中度过的。
潘慧什么都管,管吃管喝管上网,连他上厕所都要管,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
直至毕业,乔真考了个不高不低的分数,能进一个不好不坏的二本。他填完志愿,说想要出去旅游,潘慧答应了,并且带他去下馆子,吃了一顿很好吃的饭。
晚上回家后,潘慧咽下半瓶安眠药;翌日一早,乔真敲门没人应,叫来开锁师傅,发现潘慧躺在床上不动弹了。
救护车呜呜把尸体带走。
乔真这才知道,妈妈所说的‘开心’,其实是放心——等他考上好高中、考上好大学,妈妈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所以,对他而言,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乔真一时冲动,吃掉了剩下半瓶安眠药。
可在等死的时候,他后悔了,他害怕得眼泪鼻涕直流,跌跌撞撞跑到楼下,骑着单车疯了似的往医院狂飙,一路上不停地用指甲挠破皮,用意志力强撑着睡意,生怕自己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疲劳驾驶比酒驾更容易出事,人在疲劳状态下,大脑是停止思考的——当时乔真的脑袋是空的,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在行动,求生意志不断地尖叫,耳边不断地回响: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最后,他重重地摔在马路上,挡在车流前,马路上一阵喇叭声。
急救车赶到时,他还醒着,叫嚷着要洗胃;医护人员答应了,他这才昏睡过去。
等他再醒来,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对于别人来说,生活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对于乔真来说,生活是需要意义的,他要给自己的生活赋予意义。
不然的话,独自吃喝拉撒睡,当一台人肉造粪机,那他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活着,一定要真切地活着,要用力地去感受一切。
因为他是乔家庄最后一个乔家人。
……
……
听完小老头讲述乔家往事,羊如云心情复杂地离开乔家祖宅门口。她沿着小老头指的大致方向,往村后依山的集体坟地走去。
道路起初是石板路,渐渐变成泥土小径,两边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坟地依着矮山坡,朝向海面;墓碑林立,大多斑驳。
雪依旧在下,非常非常小,薄薄的一层,在南方可以说是几年难得一见。
看样子马上要停了。
羊如云放慢脚步,在坟茔间穿行寻找。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乔真听到了踩雪的脚步,他站起身,回过头,隔着林立的墓碑和羊如云对视,露出了久别重逢的笑容:
“来了?”
“来了。”
海风带着咸腥味从身后吹来,远处能望见平静的海面。
又是一年冬。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