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岛,沙北村,小雪。
一户人家门前立着红色充气拱门,上面用黄色胶带粘贴出新郎新娘的名字,男方叫杜霖,女方叫董维。
乔真昨日打扫干净祖宅,把行李什么的都安置妥当,翌日清晨便来赴宴。
清早杜家还在布置屋子,贴对联、摆桌椅、立布棚,全家带着亲朋好友帮衬,忙得热火朝天。
乔真撸起袖子,默默帮忙摆桌子。
他把折叠架拉开,把圆木桌板安好,套上红色塑料布,一张桌子就算是摆好了。
杜家都以为乔真是某个亲戚叫来帮忙的,他就这么混入其中,跟着主家一起布置现场。
等到中午临近开席,新郎的爸爸杜其琛觉得他眼生,给他发了根烟,问道:“你系哪家的人哇?”
乔真顺手把烟别在耳朵上,他已经把烟戒了,但这不妨碍他接烟:“乔家老幺……乔颜是我大姨,还记得吗?”
杜其琛一时半会真想不起来了。
一旁的老辈提醒道:“是你堂哥以前的媳妇,记起来没?”
“哦!有印象有印象!”杜其琛点头:“坐坐坐,别站着了。”
他想起村东头原本还有叫乔家庄的地方,他堂哥在那娶了个媳妇,好像就是叫乔颜……前些年听说是得肾病去世了,感觉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
请柬是父辈发的,他也不清楚请了哪些人,只知道大概有多少人来吃席,把位置摆满就差不多够意思了。
乔真顺势坐下,指尖捏着一颗喜糖。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菜,全是岭南渔村婚宴的标配。
晶莹剔透的白灼虾,壳上还带着海水的鲜润,摆成了圆圆的模样,寓意团团圆圆;切得整齐的卤鹅肉,皮脆肉嫩,卤汁香浓,旁边摆着一小碟蒜蓉醋,解腻又提味……
几个孩子闹着拜年,杜其琛去应付发红包,里面包的全是一块钱。
临近饭点,客人们来赴宴。乔真去随了两百块的礼金,正要返回桌边坐下,却见自己原本的位置被人给占了。
吃席坐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乔真很多年没回来了,早忘了老家规矩,不小心跟老人坐在了一桌。
北方人喜欢论辈分,南方人喜欢讲风水,乔真跟老人坐一桌,几个老头老太太都不见怪,反而拉着他唠家常,问他是哪家人。
乔真照例自报家门,有些人印象深刻,有些人全然不记得了。
戴毡帽的小老头问:“哪个跟乔家结过亲哇?”
花袄老太说:“阿强结过哇……好久不见乔家人了哦。”
“不讲不讲,犯忌讳。”
“咋了?”
“乔家风水不好。前年请大师选坟,路过乔家那条道,都说冲煞哇!我跟你讲,乔家都已经……”
毡帽老头声音越说越低,凑在老太耳边嘀嘀咕咕,当着乔真的面议论。
乔真当作没看到,低头剥糖纸,他比较喜欢吃软糖。
正巧,杜其琛路过,花袄老太一把拽住,小声说这客人八字不好,天煞孤星,来喜宴会相冲,列举当年村里某某新娘横死成鬼的故事,又说谁谁谁不听劝遭了报应,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杜其琛常年跑船,比较信这个。
得知乔真的家世后,他一脸尴尬地退回礼金,还额外多给三百块,请乔真去别的地方下馆子。
乔真没有生气,吃个席白赚三百块,何乐而不为。他离开杜家,去夫妻小餐馆,点了清炒本地菜心、白切鸡和姜葱炒花蛤。
炒花蛤的肉不多,白切鸡的分量也不多,一个人吃两荤一素刚刚好。
乔真坐在餐馆靠窗的位置,用筷子夹起一块白切鸡。
鸡皮油亮,肉质紧实,蘸一点姜葱蓉,咸香鲜嫩;又舀一勺花蛤,就着汤汁送进嘴里,贝肉虽小,却带着镬气和姜葱的辛香;最后,夹一筷子碧绿的菜心,清甜爽口。
他吃得漫不经心,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街景,日光照在桌面,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好久没有回家了啊。
乔真感觉村子变得很陌生,以前这里没有餐馆,也没有成片的民房;村尾的渔船变大了,海钓的机器嗡嗡作响;曾经他去大姨家拜年,大姨总会拿根树枝给他扫扫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