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邵荷跟酒肉朋友喝得酩酊大醉,又去别人家借宿。
她不是没有住的地方,只是睡觉需要找个伴。
要是就这么断片睡过去,倒也没什么可烦心的了。偏偏邵荷酒量太好,路上没忍住反呕,把喝的酒全吐了,脑子渐渐恢复清醒。
夜里清醒的人容易觉得寂寞。
邵荷躺在别人家的床上,跟一个认识不到三小时的女生睡在一起,心里像是有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她打开手机,把亲戚们一一解除屏蔽,忍不住想要看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发了什么消息。
「阿荷,我跟你大伯他们来江城看你了」
「阿荷在忙吗?差不多四点五点了,你公司还没关门吗?几多点关门过来接我们?公司的事情你交给下属处理啊,你可以过来接我们啊,我们还在这个大商场等你喔」
「见面好商量嘛,该怎么安排就安排,你这样,你怕不好意思开口辞退员工,大伯来讲,不用怕的」
「阿荷,你哥去这两栋高楼问了人了,同志说没听过你的名,看来我们搞错了我们自己再找啊,你不得闲就忙啊找到我就打电话给你喔」
「饭我们自己会安排你不用劳心啊」
「荷,哪栋正是你的公司,好多高楼大厦,看晕我们,你看过几时得闲,我们见下面,不用你好多时间,你真的不得闲可以叫员工接我们回你公司等你回来啊,是不是这个道理」
……
都说美国的穷人走不到富人区,国内的农民其实也走不进CBD。
邵荷不断往下滑,几乎每一条消息后面都会附带一个笑脸。
杨曼彤也跟着亲戚来江城了,说是想要见女儿一面。
鬼使神差的,她回了杨曼彤的消息,问杨曼彤在哪,要不一起吃个饭。
杨曼彤秒回,发了个地址,让邵荷过来,他们先去点菜——来江城的不止杨曼彤,还有她的老公和儿子。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只要拉黑这些人,保持无视的状态,大概率不会有糟心事……国家还是有一套健全的刑法保护她的。
可偏偏,邵荷就是破了壳的臭鸡蛋。
她周围盘旋着一群苍蝇,琢磨着怎么把她给吸干,在她的身体里面产卵、养蛆;而她需要这些苍蝇,来证明自己还有活着的价值。
约好地点后,邵荷打车回家,洗漱干净,还化了全妆,穿上自己最体面最昂贵的衣服,可谓是从头打扮到了牙齿。
她就是想让杨曼彤后悔。
邵荷幻想杨曼彤看到她出人头地,后悔当初离开邵家,后悔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最好能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她打车去餐馆,地点是个烧烤档,这个点也只有烧烤店还在营业了。
进包厢后,阔别已久的母女俩终于见面。
邵荷看着眼前陌生的老女人,对方穿着老布衫,脸上全无悔意,兀自拉着她的手,给她介绍一个目测身高等于体重的男生:
“这是我儿子,不是亲生的,我看你一个人在外打拼也辛苦,干脆嫁给他,你们俩也好有个照应……”
“他爸说了,不会亏待你,彩礼都好谈的,一个女孩子家,总得有个依靠。嫁给自家人,知根知底……”
“老邵那么多赔偿款,给外人可惜了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是不是这个道理?”
旁边坐着的中年男人,就是杨曼彤的第二任丈夫;他同样是离异带孩子,青春痘小胖子就是他儿子。
两家撮合在一起,可以说是亲上加亲。
邵荷还没开口,杨曼彤就打开了手机,不知道跟谁打视频,对准邵荷说道:“记录下哈,老乡,这是我女儿!看看!多漂亮!”
“是骚气哈!”
“死嘴!贱不贱啊你!”
杨曼彤跟电话那头吵起来,中年男人示意杨曼彤要吵出去吵,把杨曼彤赶出了包厢,然后拉着邵荷的手,说:“你要是看不上我儿子,其实我也可以嘛……”
“……”
邵荷想把手抽走,中年男人却加重了力道,拽着不肯松手:“再怎么说,我都是你后爸,见面了不得叫声爸?”
“……”
邵荷一脚踹在中年男人两腿之间。
青春痘小胖子看自家老爹挨打,当即撸起袖子要动手打邵荷,看样子在村里也是横行霸道惯了;邵荷正打算把高跟鞋脱了当武器,又有几个中年人推门而入,男女都有,他们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带邵荷走。
“我是她大伯!我跟她才是本家人!你们跟阿荷都不是一个姓,搞什么飞机!”
“屁!邵荷是我女儿!”
“她姓邵!你女儿都不跟你一个姓,你还有脸当这个爹?”
杨曼彤听到喊声,从外面回来,加入了战团。
……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逐渐演变成动手,包厢里一阵鸡飞狗跳。
邵荷见势不妙,连忙开溜,杨曼彤等人当即来追;她只好躲进厕所,关上隔间门,一众亲戚就堵在门口,继续争吵,像是在争夺一个昂贵的物件。
这时候不能报警,她有过经验,警方掰扯不清楚家事,而且她以前还有过案底,搞不好会被杨曼彤强行带到云城。
真要落到那个地步,那她一辈子就毁了。
邵荷手心出汗,靠在厕所墙壁,不停地翻手机联系人,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忙。
——嗡嗡。
季明:「刚下飞机,回江城了」
季明:「你睡了吗?」
邵荷哆嗦着手,给季明发消息,问季明能不能来接她;季明批评她这么晚还在外面吃烧烤喝酒,然后回消息让她等着,马上就到。
亲戚们的争吵引来了烧烤店老板,老板表示他们要是再继续闹事,就要赶他们走,不做这单生意了。
现在邵荷还在厕所,他们不愿意这么离开,心有默契一起休战,守在厕所附近干站着。
杨曼彤时不时进女厕所敲门,催邵荷赶紧出来,跟亲戚们好好叙旧;邵荷找借口说便秘,一直在厕所磨蹭,拖到季明赶过来。
“什么情况?”
季明按照消息指引走到女厕门口,看着一堆面色不善的大爷大妈发愣。
邵荷听到季明的声音,赶忙从厕所出来,一把搂住季明的胳膊,跟一众亲戚说道:“不好意思啊,我老公来接我了,回头再聊吧……”
亲戚们见她已经嫁人,而且男方看着家境殷实,一部分人顿时偃旗息鼓,还有一小撮人仍不甘心,想仗着关系跟季明摆谱。
“阿荷啊,不介绍下老公啊?”
“难得聚一次,干嘛这就走哇?”
“后生是做什么的啊?娶我家阿荷给了多少彩礼哇?”
……
季明察觉到不妙,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碰到了邵荷,感觉她在自己背后发抖,当即站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