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地摔死一个工人,他的命该怎么算?”张先生图穷匕见。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那好,现在有个投了四亿的步行街项目,在施工过程中,因为承包商偷工减料、商管公司私人恩怨,导致一名工人在安装玻璃时摔死,最终引起大规模民愤——你觉得他的命该怎么算?”
“让涉事人员得到应有的惩罚。”
“要是做不到呢?这是在国内,又不是在国外,大家都要讲法律。”
“事在人为。”
“不用赔钱么?”
“那叫补偿,不是买命。”
“假设所有涉事人员都得到了惩罚,工人和死者家属都拿到了补偿,那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得寸进尺,想要更多?怎么保证项目还能继续平稳运行,那些工人不会再借机闹事?”
这大概是张先生最终的问题了。
乔真想了想,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摆出闲聊的姿势,说:“既然你给我讲了个小故事,那我也给你讲个小故事吧。”
“洗耳恭听。”张先生说。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玩斗兽棋,象吃狮、狮吃虎、虎吃豹、豹吃狼、狼吃狗、狗吃猫、猫吃鼠,鼠是最低等的棋子,却能反过来吃大象。”
“那时候我心思单纯,觉得这是一物降一物,讲究的是金木水火土的克制关系。”
“直至某天,我遇到个小屁孩,他下斗兽棋耍赖,非说大象不能吃猫。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吃,他说大象生活在草原,猫生活在山里,大象没见过猫,所以不敢吃。”
“当时我茅塞顿开,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斗兽棋并不是五行相生相克,顶端的大象除了老鼠都能通吃。这是一条食物链,猎食者看到什么,就能吃掉什么。”
“可大象为什么会害怕老鼠?”
乔真顿了顿,自问自答道:“因为他站的太高,看不到草里藏着什么。”
“恐惧往往源于未知。”
“据我所知,大象受限于庞大的身体,脊柱不能完全弯折,大多时候都是站着睡觉,或许他一辈子都看不到草里有什么。”
“但是猫不一样,他在草地里来去自如,不会害怕一堆聚集起来的老鼠,更不会担心老鼠得寸进尺闹事。”
“动物其实很聪明,鳄鱼不会吃帮忙剔牙的牙签鸟,因为他知道光靠自己没办法清理牙缝里的渣滓。”
“您管得了马总,管得了周总,能镇住一堆豺狼虎豹——如果您真的了解那些民工,怎么会担心他们闹事呢?”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张先生打量着乔真,乔真也在打量张先生。
“听说你找小周借了十万块钱?”张先生忽然问。
“对。”乔真坦然承认。
张先生张开手掌,问道:“胆子你是有的,但本事呢?我凭什么相信你能管住那帮闹事的人?”
“就凭今天没人来闹事。”乔真说。
“不够。”张先生摇头。
“……”
乔真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已经过了,现在是新的一天。
他当着张先生的面,拨通电话,对着话筒说道:“老李,叫上老曹他们,继续去江城文产闹吧。”
闻言,张先生有了耐心,跟乔真一起坐在会议室内等待。
二十分钟后,楼下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汽车喇叭的鸣响。
声音起初像远处沉闷的潮水,隔着玻璃幕墙并不真切。但很快,人声汇聚起来,其中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哨响和模糊的喊话。
乔真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的一角,向下望去。
写字楼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他们穿着深色的工装,在凌晨空旷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扎眼,从楼上俯瞰像是一群蚂蚁。
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顶架起了一个便携式的扩音喇叭。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吹得有些失真,但“工钱”、“赔偿”、“公道”这几个关键词,还是顽强地穿透了距离,隐约飘到了楼上会议室的窗边。
乔真放下百叶帘,走回桌边坐下。
窗外的喇叭声和人声,成了此刻会议室里最清晰的背景音。
张先生露出笑容:“明天你跟小周说,融资的事情照旧。原定十一月三号,希望工地能复工,干到那一天。”
“我会转述的。”乔真点头。
该谈的事情谈完了,张先生很满意,起身准备离开,保镖帮忙推开会议室大门;乔真跟着站起来,忽然说道:“还有一件事。”
“嗯?”张先生回过头。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乔真,乔迁的乔,真假的真。”他主动握住了张先生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张先生一愣,想起那顿晚餐,忽然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了兴趣。他收敛笑容,按照正式的礼节,回握乔真的手,自我介绍道:
“我叫张纪淮,叫我张叔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