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无微不至地把自己银白的温柔撒向地面。
在一个乌黑的夜晚,皎洁的月色能给人带来难得的光明,本该是受人欢迎才是,然而任家镇中如临大敌的每一个人,看着这样的月色只有暗中咒骂。
月属阴。
僵尸和妖精往往会在夜间拜月吸取月华。
月色越好,越能够给僵尸和妖精带来狂暴的力量,这对于玄门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而任家镇内部很安静,几乎变成空城。
由于听闻妖邪即将来袭,多数村民已经退到任家大院。
妇孺老幼躲藏起来,身强力壮的男子则拿起武器准备对抗妖邪的来袭。
前些时日,妖邪入侵,以及那场死伤无数的鬼宴和鬼戏,加上任家威望,所以多数镇民还是能够听从任莉莉号令,集中到了任家大宅之中,在阵法守护下。
当然也有一两成的村民选择了躲藏在自家地窖中,因为他们对任家缺乏信任,毕竟任老爷前些时候还成为僵尸大闹一场。
并不是没有人想跑,自从获知妖邪厉鬼将于晚上发动大规模袭击起,任家镇就一度发生了混乱,黑压压的人群争先恐后地往村外逃散。
但是在看到距离任家镇最近的一个村,已经被妖邪吃成白骨之后,他们还是灰溜溜回来了。
妖邪们几乎已经清理掉了任家镇附近九成集镇和村子,一是为了满足胃口,二是减少任家镇获得的支援。
随着越接近子时,天色也越来越黑。
阴年阴月阴时。
乃是前后五十年难得一遇的至阴之时。
阳气衰弱,阴气大涨。
鬼门即将大开,月蚀之夜的前兆早已显现,原本该清辉遍洒的夜空,被一团团翻滚的黑雾裹挟。
镇墙之上,守城的青壮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望着远方黑暗,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干。
李戡立在城楼上,就站在石坚身边。
他看着天边那不断翻涌的乌云,眉峰微微皱起。
“石师兄,其他三山法脉和五岳朝宗的支援呢?”
他好不容易拖延时间,可到现在都没有一支队伍支援,需不需要这么赶啊。
到时候没有队伍支援,面对对方那加强版的日满魔联军,哪怕石坚再强,又能挡住几个。
“正在路上。”石坚道。
“就是没办法赶来,他们也会为我们开坛助力。”
“这件事,不仅关乎我茅山生死存亡,也关乎国运。”
“他们或许秉持门户之见。”
“但胸中还有大义。”
“不会坐视不理。”
看到城墙上总共加起来没有超过二十个的玄门道士,李戡有些沉默。
“你怕了?”石坚捋了捋呼吸问道。
“当然不会,只是怕我们几人根本拦不住那些妖邪。”李戡十分实诚。
石坚略不如赵骏,当初开坛斗法七打一,还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当然,石坚本就是近战胜过开坛斗法的奇人。
“哼。”石坚缓缓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望向远方。
“龙虎山的人已经快到了。”
“这赵骏,乃是龙虎山玄虚观的弟子。”
“这因果合该由正一担下。”
“不过,张静清那老道倒是好运气。”
“一把岁数了,竟收了个天生道胎的好苗子。”
“此次,他已亲自带领龙虎山门人弟子赶来支援。”
林九在一旁低声补充:“当年大师兄在玄清观时,与张静清的实力本就不分上下。”
“两人皆是最有希望执掌三山法脉的人选。”
“谁曾想,大师兄一时糊涂犯了色戒,被茅山祖庭驱逐。”
“无奈才入了南茅一脉。”
“那场三山法脉下一代领头人之争,也便无疾而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如今张静清继承了正一派天师之位,身份比当年被驱逐的大师兄高出半档不止,大师兄对他,自是又羡又妒。”
“哦?石师兄竟还有这般过往?”李戡瞥了石坚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
好端端一个天师苗子,居然犯了色戒失了前途,怪不得一脸谁都欠他几百万的表情。
“蠢材!身子刚好利索,就敢编排起我来了!”石坚脸色一沉,冷声呵斥。
林九见状,躬身作揖:“师弟不敢。”
他被石坚救了一命,那是要多感激就有多感激。平日里他只觉得这大师兄高高在上,但遇上了事,这大师兄还是真帮忙啊。
石坚瞥了李戡一眼:“这次回后,我那犬子倒洗心革面。”
“多亏了李师弟你的教导。”
“为人父母,有些时候看不清孩子面目,教不好孩子。”
“还是旁人看得清啊。”
“只是你那手段,倒有些鬼模鬼样,并非正道。”
石坚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石少坚居然洗心革面,不仅不再去想男女之事,而且专心于道法,也懂得善待同门,颇有一股茅山大师兄的风范。这种变化让石坚老怀大慰。
但一了解经过,什么红白撞煞、什么鬼新娘择偶、什么送亲迎亲,这些手段听着诡异,但一细想,根本站不住脚,再去其他弟子那一问。
很好,罪魁祸首找到了。
有人扮鬼吓人,而且那演绎出来的效果,真假难分,听着就足够吓人。
这种手段往往都是旁门害人的手段,但用在石少坚身上,却效果出奇的好。
石坚也只能感慨自己教孩子本事不行了。
李戡有些尴尬,毕竟把人家儿子当狗耍了。
“不过,还是多谢你。”石坚拍了拍他的肩膀。
“修炼之途若有困阻,可向我请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夜色,快速接近。
石坚捋须的动作一顿,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不耐,低声暗骂。
“都什么年代了,还骑马赶来,纯属添乱!”
话音未落,一股雄浑如惊雷的声音轰然传来,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宛如有人踏雷而来。
“哈哈哈哈!!”
“石师兄,你我二人,已有十余年未见了吧?”
人未至,声先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紫色天师袍的身影,自远处凌空激射而来,如同谪仙,带起一阵猎猎风声。
石坚眼中电光一闪,二话不说,周身阳气暴涨,右手紧握成拳,一式闪电奔雷拳破空而出。
拳风裹挟着雷霆之威,直逼来人面门。拳势刚猛无匹,竟在半空中炸出噼啪的电响。
紫袍天师见状丝毫不惊,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出手,反手一掌拍出,一式阳五雷应声而发,金色雷芒在掌心炸开,与石坚的拳风轰然相撞。
轰!
雷音震彻天地,虎豹雷音般的轰鸣响彻四野,天空中骤然乌云密布,数道电蛇在云层中穿梭游走,映得天地间忽明忽暗。
石坚只觉一股刚猛的力道顺着拳锋传来,气血翻涌,噔噔噔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脚下的青石板都被震得裂开细纹。
而那紫袍天师则借着碰撞的力道,一个鹞子翻身,身形轻盈如燕,“啪”的一声稳稳落在了任家镇的城墙上,衣袍翻飞,气势凛然。
“哎呀,石师兄,十余年不见。”紫袍天师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这迎客的架势倒是一点没变,依旧这么热情。”
“早就听闻你将闪电奔雷拳与阴阳五雷相融,另辟蹊径。”
“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够劲!!”
李戡这才看清他的模样,此人长相极为粗犷,头发竖起,约莫四十余岁,身高近八尺,全身肌肉虬结,将那件象征正一派天师身份的紫袍撑得紧绷,连胸口绣着的八卦图案都被肌肉绷紧。
而在那八卦纹路中心,赫然留着一个清晰的拳印,正是方才石坚一拳击中的痕迹。
虽受了石坚全力一击,他却神色淡然,仿佛浑然不觉,显然修为深不可测。
而石坚虽然后退三步,却也给他留了个拳印,两人倒是拼了个不相上下。
“张天师,好久不见。”石坚拱了拱手,脸色却冷若冰霜,语气里满是敌意,那声“张天师”咬得格外用力,略带咬牙切齿。
倒不像是见了故友,反倒像是见了宿敌。
九叔、四目、千鹤等一众茅山弟子见状,齐齐拱手行礼,神色恭敬:“见过张天师!”
石坚出身茅山五观,乃是当年茅山上清内定的天师人选。
若不是当年犯戒被逐,绝不会屈身南茅教,早已是茅山中清贵无比、有望成仙的天师大才。
而九叔等人虽是茅山正宗弟子,受祖庭赐禄,却终究只是南茅一脉,远不及茅山五观的真传弟子尊贵。
而眼前这人乃是三山法脉执牛耳者、龙虎山正一派当代天师张静清,他们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诸位师兄弟不必多礼。”张静清摆了摆手,语气亲和,目光却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李戡身上,眉头微挑。
“石师兄,我记得茅山戒律森严,严禁弟子养鬼炼鬼。”
“你们这儿怎会有一只活生生的鬼啊?”
石坚脸色更沉,冷声驳斥:“我茅山的内务,还轮不到你龙虎山指手画脚!”
“况且,他并非养的鬼,乃是我茅山弟子。”
“只是早年肉身受损,不得已走上了鬼仙之道。”
虽然一开始对于李戡印象不佳,但这位鬼师弟又是帮忙阻拦了群邪进攻任家镇,又是教导了他的儿子,石坚早就把李戡当成了自己人,自然容不得其他任何人置喙。
“鬼仙之道?”张静清眼中闪过诧异,再次上下打量李戡,随即啧啧称奇。
“了不起,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