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阁楼之上,李戡凭栏而立,看着内院里越来越少的人和井然有序的宴席,舒了口气。
四目道长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又有几分庆幸。
“李师弟,刚才你那招‘阴差过路’,实在是救了大急。”
“若不是我们扮成阴差把那只厉鬼拖走。”
“怕是这群妖邪早就翻天炸了!”
“还是不能大意。”李戡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祠堂里的每一桌。
“这些都是积年老鬼,感知敏锐得很。”
“现在只是暂时唬住了。”
“一旦察觉到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里面大多数都是日本特务,他们也十分狡猾。”
真佛显圣,还有刚才的阴差过路,不过是李戡和几位道长借着茅山术法,联手制造的假象。
空有其表,却无其实。那些犯错的人也好,鬼也罢,不过是他们故意设下的样板。
杀鸡儆猴,让剩下的人鬼都知道,违逆规矩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管用。
自从厉鬼被阴差拖走后,祠堂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无论是人是鬼,都规规矩矩地吃着自己的那份菜,再也没人敢乱动乱叫。
还好下面大部分都是日本特务,杀起来一点也不心疼,让他们作为“杀鸡给猴看”的那只鸡。
反正违不违规,都是李戡说了算,他有唯一解释权。
很多人死了,边上的人根本无法判断,因为李戡设计的四十九条规则,包含了各种行为细节和判断,十分细致,细致到哪怕莫名其妙死了,边上的人也无法判断到底触犯了哪条规则。
目前看来,用一套十分复杂的规则限制他们,这一招还是十分有效的。
所有人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研究这套规则上。
“李师弟,现在看来最大的威胁还是那两只鬼僵。”千鹤道长道。
李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两人,语气凝重:“两位师兄。”
“接下来的鬼戏,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四目道长担忧道:“相关的仪轨、符箓,都准备好了。”
“只是这鬼戏,管用吗?”
“那些妖邪都是煞鬼级别的存在。”
“寻常的戏码,怕是吓不到它们。”
“请神容易送神难。”千鹤道长叹了口气。
“若是不给它们震慑,彻底打碎它们的胆魄。”
“怕是这场鬼宴结束后,它们会滞留在任家镇。”
“到时候,我们就麻烦了。”
“险之又险啊。”千鹤道长叹息道。
“放心。”李戡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完成了第一步,把它们唬住了。”
“现在,只要完成这最后一场鬼戏,就能多争取到两日。”
“而且,我们还要搞清楚日本人到底有什么谋划!”
真不知道石坚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为了不被赵骏的紫微术数算出破绽,他们只能通过一休大师的梦里通灵联系他。石坚那边召集同道,怕是也不容易。
毕竟,所有的行动都要秘密进行,效率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时间差不多了。”李戡看了一眼祠堂里的沙漏,沉声道。
“准备开鬼戏吧。”
十道菜尽数摆过又撤下,土肥原强忍着肚子里的恶心,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这顿饭吃得比枪林弹雨的任务还要煎熬,每一口都像是含着冰碴子,从喉咙凉到心底。最后端上来的那道煎鱼,鱼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像是死前还在怨毒地诅咒着什么,那股子死不瞑目的戾气,看得人头皮发麻。
土肥原实在分不清这是鬼菜还是人菜,只凭着热菜大概率是人食的念头,抢在身边的阴邪动手前,囫囵吞枣地扒了两口。
那两只邪祟倒没阻拦,只是用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目光比刀子还要锋利。
土肥原能撑到现在,全靠身为顶级特务的胆色,以及没有完成任务的执念。
不过,这一餐吃完,他对照着规则,很快就探明了一些安全的行为,也搞清楚了其中三条假规则。
这场鬼宴不止约束人,更约束鬼,妖邪不敢轻易动手,定是怕触犯了什么规矩,引来灭顶之灾。
但他现在需要尽快脱身,不然没办法去探明任家的情报。
熟悉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那些轻飘飘的小厮又飘了进来,将满桌的杯盘狼藉撤下,换上一个大果盘和一壶冷茶。
果盘里的东西看得人胃里翻涌,烧焦的花生、干瘪的红枣、烂得淌汁的橘子,唯独中央摆着一盘白生生的豆腐,在一众污秽里显得格格不入。
土肥原盯着那盘豆腐,心里满是疑惑。
这分明是素净的吃食,怎么会出现在这阴邪的宴席上?
就在这时,那个公鸭嗓又幽幽地响了起来,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人唱人戏,鬼唱鬼戏,人鬼合戏,戏中有戏。”
另一桌上,余则成把这十六个字死死记在心里,眉头却拧成了疙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想明白,一阵咿咿呀呀的琵琶二胡声突然响起,调子悲戚又诡异,像是寡妇在坟头哭丧。
此刻,戏台的帷幕缓缓向两边拉开,露出一个背对着众人的花旦。
只不过,花旦的姿势怪异到了极点,四肢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断后又接歪了,关节扭曲着,脊背佝偻得如同弯弓,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咚——”
一声沉重的锣鼓响,惊得满座人心头一跳。
忽地,花旦突然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悠悠扬扬,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听得人汗毛倒竖。
“君王妾身云鬓未嫁时,霸王帐前赋新诗……”
与土肥原一桌的明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脏狂跳不止。他感觉越来越不妙了。
唱到动情处,那花旦迈着鬼步,一步一顿地在台上挪动,突然猛地转身,面向众人。
“啊——”
明台身边的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差点魂飞魄散。
明台也瞪大了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花旦的脸,竟没有五官!
满头的云鬓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远远看去,竟像是前后两个后脑勺!
不,不是的!
明台很快否定了刚才的那个想法,转身的瞬间,他分明看到了轮廓,只是那脸被头发缠得密不透风,根本看不清模样。
台上唱的是霸王别姬,虞姬的唱腔幽怨至极,字字泣血,满座的人鬼都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唱到这句时,台上的虞姬突然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