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三角孝帽。他死死攥着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余光里,一桌八人,竟有六只鬼。
左手边的溺死鬼浑身湿漉漉的,水汽顺着孝衣往下滴,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洼,那股浓重的腐腥气直钻鼻腔。
右手边的吊死鬼更甚,长长的舌头从面具下探出来,垂到胸口,泛着青紫色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这桌的菜已经上到第五道。
从生烩猪心、酸笋炒肉,到浮灰拌饭、尸蜡蒸腑,一道比一道邪性。
还好这桌的鬼占了多数,它们自顾自地分食着那些令人作呕的鬼菜,竟没太注意他这个混在其中的活人。
余则成暗自庆幸,自己选的都是标注着“人菜”的吃食,哪怕味道怪异,至少不至于像鬼菜那样,满是坟土与尸臭。
第六道菜端上来时,余则成松了口气,是一碗八宝饭。
糯米饭裹着豆沙,还透着几分甜香,总算像点人吃的东西。
他刚要伸筷子,左边的溺死鬼突然动了。
那只湿哒哒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淤泥,直接插进了八宝饭里。粘稠的尸水居然浸透了半盆饭粒,白生生的糯米饭染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余则成的动作猛地僵住,对面那个看起来像个活人的人也吓得缩回了手。
而那溺死鬼却像是没察觉般吃了人食,抓着一团沾了尸水的饭,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下一刻,六双鬼眼,齐刷刷地看向了余则成。
阴冷的目光像是针,扎得他浑身发麻。
完了,要被发现了!
不行,必须稳住!
余则成的脑子飞速转动,他不知道这盆被鬼碰过的八宝饭还算不算人菜。
若是此刻退缩,怕是立刻就会被当成破坏规矩的异类,落得和之前那些个被撕碎的男人一样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语气尽量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就是规矩。”
“人吃人菜,鬼食鬼菜。”
溺死鬼咀嚼的动作停下,湿漉漉的手缓缓抬起来,搭在了余则成的肩膀上。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头顶,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了骨头缝里。
余则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却强撑着没有躲闪,甚至缓缓转过头,直视着溺死鬼面具下的缝隙。
那双浮肿发白的眼球,正死死地盯着他。
不能移动。
席不移,戏不语。
“我吃了,会怎么样?”溺死鬼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细细密密的哭腔,像是雨打残荷,凄凄切切,“我以前……很喜欢吃八宝饭的。”
“规矩就是规矩。”余则成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沉。
“人菜鬼食,鬼菜人食,违则……自取其祸。”
“但你既然已经吃了,那这就是鬼菜!”
溺死鬼的手微微一颤,缓缓从他肩膀上挪开,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多谢,抱歉了。”
它低声呢喃着,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沾了尸水的饭,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生怕再触犯什么规矩。
见此情景,剩下的六只鬼也不再犹豫,纷纷伸出手,扒拉着那盆被污染的八宝饭,动作急促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竟没有一只鬼再看余则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