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过三下,夜色便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任家祠堂的走廊里,一盏盏油灯被依次点亮,昏黄的光晕映着两侧的白幡与花圈。
纸幡上的“奠”字在风里微微晃动,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前来赴宴的众人,都穿着统一的黑白孝衣,头上顶着高高的三角孝帽,戴着怪异锅灰面具。
他们按照抽签的顺序,一言不发地落座。
整个过程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只有鞋底蹭过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后院里面回荡。
明台与余则成被分在了相邻的两桌,土肥原被分配到了明台这一桌。
他们的位置离戏台最近,一抬眼就能看见台上蒙着的黑布。
土肥原对这场夜半白事、诡秘冥宴感到心惊肉跳。他很想与人讨论,安排人去试探触犯规则的后果,但四十九条规矩把他按的死死的,在没有看到后果之前他也不敢破坏规矩。
精英特务的本能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早已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夜半出兵的仪式、贴满符咒的棺材。
莫名其妙的人吃人宴,鬼吃鬼筵,桩桩件件都透着邪性。
特别是对方特意强调没有鬼。
明显这里就是为了鬼而准备的啊!
他正暗自思忖,一股寒意突然顺着脊背爬上脖颈。
身旁的空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同样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暗绿色的眼睛,眼瞳里没有半分神采。
土肥原听到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忍不住猜测,这人难不成穿着一身铠甲?
而他的右手边,也坐下一个身形瘦削的人,那股阴冷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冻得他的肩膀都有些发麻。
不过片刻,土肥原这一桌便坐满了人。
他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同桌的人都和他一样,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
以他对人体的了解,以及对于呼吸频率的分辨,他左前方那位是人,而且是南京派来的学生兵之中那个年轻人。
但其他人,他却分辨不出到底是人是鬼。
似乎感觉到他的观察,身边那个高大身影缓缓转头,那双暗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一瞬间,土肥原感觉到身体几乎要冻僵了。
这是一个鬼!
他忽然想到了第一条规则。
同桌者都是普通人,你把他们当成谁,他们就是谁!
就在这时,“咚——”
第二声锣鼓响了起来,沉闷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戏台旁的侧门打开,一群小厮鱼贯而出。
他们身形轻飘飘的,端着一个个黑漆托盘。
托盘上盖着黑布,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头道菜,生烩猪心。”
一个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响起,在这个大院里回荡。
土肥原的眼角猛地一跳。
只见那小厮将一盘鲜血淋漓的猪心碎块放在桌上。
血色殷红,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这哪里是什么素宴?别说豆腐凉菜,竟是生的猪心!
他看向那端菜的小厮,对方脸色惨白得像纸,脸颊上却画着诡异的红妆,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提线木偶般,没有半分活气。
“难不成是纸人?”土肥原心里咯噔一下。
可再定睛细看,那小厮又成了个面容苍白的普通人,目光呆滞,放下菜后便轻飘飘地转身离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土肥原刚刚遭受了那厉鬼的打击后,也不敢乱看,生怕被身边的厉鬼发现了他的身份。特别是规则里面提示到,这些小厮是危险源,要远离。
桌上另一个活人明台盯着那盘生猪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个诡异的管家说过,“人吃人宴,鬼吃鬼筵”。
这盘菜,绝不是给人吃的。
所以,他不能吃错!
就在他心神不定时,两只手几乎同时从身侧抬起,缓缓伸向那盘猪心。
左边是一只裹着斑驳铠甲的手,指甲青黑,足有寸许长,干枯得像是老树皮。
他夹了一块猪心,送向蒙着的脸。
随后,明台清晰地听到“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像是在啃咬石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
等等,刚才那个叫做道长好像说过,鬼吃食物的精气。
不会吃掉食物的形体。
难道他判断错了,这是人的食物?
毕竟规则里面又没说明人和鬼的食物到底有什么区别。
还没等他想明白,同一桌剩下的七人里,又有三只手伸了出来。其中一只手鲜血淋漓,指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那只手的主人夹起猪心,放在了鼻子下,似乎在嗅那个味道。
“你不吃吗?”
一道悠悠的声音贴着明台的右耳响起,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与寒意。
明台一颤,侧头看去,身边那瘦削的人影正微微偏过头,绿油油的眼瞳死死盯着他。
同桌的几人,身体已经抖得如同筛糠,孝帽都歪在了一边。
明台吗猛地意识到,规则里面只是说了鬼才会食精气,也就是其他妖魔鬼怪,可以吃食物的本身啊!
这一桌,至少有着两个妖魔和不知道数量的鬼!
明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没做出决定,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划破了祠堂的死寂。
邻桌一个男人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嘶吼着朝门外跑去。
“塔司尅嘚!”他尖叫着说着日语往外跑去。
可他刚跑出两步,两条赤红色的脐带突然从黑暗中窜出,如同毒蛇般缠住了他的腰腹,将他勒出了血痕,压在地上。
这一下,吓坏了同桌不少活人,他们尖叫着,有人甚至拿出了一把枪对着邻座连开数枪。
“蠢货!”土肥原咬牙切齿。
邻座动也不动,十分僵硬站了起来,然后猛地朝开枪的男人扑过去。
咔嚓一声,逃跑的人脑袋耷拉在一边,死了。随后,被脐带拖到了黑暗中。
紧接着,一只黄鼠狼大小的黑影从孝衣窜了出来,扑在了地上那具尸体上,跟着一开始杀人的那具僵硬的身体一起啃食着那具尸体,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这一幕,让满座皆惊。
无论是活人还是隐在暗处的妖邪,都愣住了。
不是说好人吃人宴,鬼吃鬼筵吗?怎么突然开杀?
难道身份已经暴露,玄门中人要动手了?
那只满口鲜血的黄鼠狼精吃人吃得正欢,突然从血肉堆里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空中闪过一道细微的雷光,“啪”的一声脆响,那黄鼠狼和僵硬身影精竟在空中炸成了一团血雾,溅地四处是血。
妖邪们顿时悚然一惊。
果然是陷阱!这帮玄门中人竟如此卑鄙!
玄门中人果然是在用破绽引诱他们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