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北,一座院落屹立了百年。
高墙巍巍,朱门大院,犹如一座微缩的城堡。
这就是任家大宅,从一间瓦房,越建越大,直至建到了一个占地千亩不止的巨大庄园,象征了任家的百年煊赫。
任家早就深耕在了这片土地上,代表了任家镇的兴荣发展。
但是近年来,任家似乎是祖坟出了问题,流年不利,在国府中的任氏站错队,被一贬到底。
一位湖南的族兄任必时参加了红军,根本联系不上。
家里的生意也接连出错,导致任家越来越差。
现在任家的主脉的家主任老爷,更是被僵尸咬死,偌大的家业只剩下独女任莉莉支撑,可谓虎落平阳。
不过,瘦死骆驼比马大,任老爷的丧事,虽然很赶,还是要办的风风光光。
任家要办丧事,邀请乡里乡亲都来吃白饭,并且提出赔偿。
乡里乡亲的都清楚,毕竟前些日子,阴煞大闹任家镇,死了好些人。作为地主的任家老爷任发死了,外来一个大官也死了。
若不是任家平时对待乡里乡亲还算不错,前些日子又请了不少看家护院,说不定有不少人盯上了这块肥肉。
所以,也有不少人,想趁此机会,来探一探任家的虚实,当然包括一些日本人的探子,毕竟忍者最适合干这些事情。
他们也想要搞清楚,任家镇中玄门的底细。
当然,日本人一来,也顺便吸引来了两广地区的其他势力。
毕竟日本人最近在全国各地出动袭击玄门之事频发,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各大势力,也颇有些紧张。
任家镇,一个毫无特色的南方小镇,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日本人注意。
此时,天色阴暗。
大院的大小门前都挂上了白灯笼,灯笼上写着“奠”字。
西装革履的贵人们往来于任家大院的正门,守门小厮毕恭毕敬地从往来者手中接过一份份丧仪。
同时,回报一封更加厚重的白是。
另有家丁帮着贵人,将他们的车驾停在宅院外的固定位置。
青砖高墙遮挡下,宅院另一处较为隐蔽的墙壁前,还开了一道小门。
体格壮硕,满脸横肉的恶汉手持棍棒守在此地。
面黄肌瘦,衣衫朴素的人们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在门前排队,每有人走入小门中,那些恶汉便会把十个大洋放在他们的手中。
接到大洋之后的穷人立刻眉开眼笑。
此间聚集的人数远比正门前来往的贵人更多。
一个大洋堆成的小山,堆在那张白布覆盖的方桌上。
每个人只要来白事,都有资格拿走十块大洋。拜灵之后,还能再拿十块大洋。
这笔钱,对镇上的穷苦人家来说,无疑是一笔横财。
队伍向后延伸着,一直延伸到了小树林里的羊肠小道中。
人们默默排着队,鱼贯走入那座仿若吃人巨兽的坞堡中,队伍里有些刚刚失去了亲人的百姓睹物思人,不时响起啜泣声,与小门顶上悬着的白灯笼,隐约呼应,显得此间气氛更加惨淡。
此时,队伍最后面,扮作学生模样的明台好不容易摆脱了身后那个老农的推销,一脸不适应地来到了另一个扮作教书先生模样的男子身边。
“师兄,你不是说广东人内敛一些嘛。”
“为什么这么会做生意。”
“他肯定看出了你不是本地人啊。”余则成笑呵呵道。
“不是吧,我说的粤语挺地道啊。”明台挠了挠头。
“明台,做情报,特别是特务人员不是那么简单。”余则成道。
“口音只是最基础,更深处是性格、经历和表达。”
“你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小少爷。”
“而且目的性太明显。”
“你说你来采风,却连那个老农也不愿意多搭理。”
“啊,是这样嘛。”明台有些尴尬道,他连忙岔开话题。
“师兄,你说我们要到这里干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小镇而已。”
“别小看这里,这可是国民政府里面一位高官的家乡。”余则成缓缓道。
“而且情报科也有情报,大部分日本人在此聚集。”
“那些日本人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疯了。”
“对着道士和尚疯狂出手。”
“听说他们一伙人袭击了五台人,造成了大量僧人惨死。”
明台眉头拧紧:“日本人发疯,我们也陪着发疯?”
余则成道:“这不是发疯。”
“根据可靠情报,大量日本人已经潜入了任家镇。”
“很有可能,就在我们前后左右。”余则成眼神隐晦。
“而且,桂系的人也来了。”
“那李白二人,敏锐度可比委员长更强啊。”
明台还是有些不满,毕竟他一个好好的黄埔系,上海明家小少爷,在学校期间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来到一个乡下地方,做一个玄而又玄的任务。
余则成道:“这是戴主任亲自下的命令。”
“一个大师算出来,任家镇会有邪祟,影响国运。”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明台讽刺了一句。
“都这个时候了,还信那些大师?”
余则成微笑着看着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出门在外,还是多信一些好。”
“而且,那附近几个村子都死了不少人。”
“这绝对不正常。”
明台初出茅庐,根本不信这些:“我觉得是二龙山的盗匪。”
“那群贼寇打家劫舍,应该回禀上峰,让他们来剿匪!”
“那周家刚刚从二龙山逃了出来,不是说他们杀人吃肉。”
“无恶不作吗?”
余则成摇了摇头:“二龙山是贼寇,打劫那村子做甚。”
“就算刮了地皮,也没有几钱油水。”
“可这也太离奇了,什么僵尸,我看就是野兽吃人。”明台嘟囔着。
他可不信什么僵尸邪煞掳掠吃人的传说。
就算有僵尸,也不可能厉害到在两广地区光明正大杀人。
但余则成毕竟是军校里面他的师兄,而且在学校里更是一直照顾他。对于这位脾气温和、有条理的学长,明台向来敬佩。
他们之前来到了镇上,几乎家家门口披麻戴孝,一打听,说是什么僵尸厉鬼害人。
明台更加不信了,任家镇说是一个镇,其实相当于县,繁华非常,僵尸若能袭击一个有保安队护卫的县城,国府早就有人把僵尸送到战场上了。
但是余则成为人老成,他年长明台两岁,小时候在山村里长大,听说过也见过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
当然,他对于上峰让他们来此地调查影响国运的邪祟,那也是嗤之以鼻。
邪祟要是能影响国运,那这国早就该亡了。
就算是日本人,也不是靠着他们的神道教打进中国,而是他们的飞机大炮和军舰。
不过,他内心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反正带着师弟明台,就当调研广州的农村了。
可是他这路过来,特别是进入福康县之后,越来越不对劲。
总感觉角落里、树林中,有些人影子,但仔细一看又什么也没有。
现在,来到了任家镇,他更加不安了。
遇上好几个一口流利粤语的老百姓,但是看着他们的模样和气质,作为情报专家的他,还是能嗅出他们身上的日本味。
如果只有一两个,他都觉得正常,毕竟日本人几十年来渗透大陆,但是他遇上了至少五十几个人。
全是间谍!
看不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此外还遇上了操着一口广西口音的客商,操着一口山西口音的“本地人”。
前前后后,在这里排队的几乎全是细作。
最不安的,就是眼前这座诡异的任家大院。
这时候,他们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口。
余则成问道:“大哥,里面是谁家先人去了呀?”
恶汉瞥了他一眼道:“外地人?”
余则成点了点头。
“呵,外地人也可以。”恶汉倒是不奇怪,这任家才多大,基本上人全都认识,这支队伍里面至少有
“任家老爷去了,任家人丁不兴,需要活人帮忙。”
“做一做帮工。”
“吃一餐白饭。”
“看一场晚戏。”
说着,恶汉便递出了十个大洋。
作为明家小少爷,他向来看不上这十个大洋。
他听到那高壮男人的话,眼皮都未抬一下,便道:“我们又不是本家人,那就不拿了吧!”
“想要进去,就得拿钱。”恶汉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这是丧仪钱。”
明台一怔,丧仪钱,不都是宾客给主家的吗,为什么这里要反过来。
而且刚才他说了什么,活人帮忙?
来帮忙的难道不都是活人,还有死人不成?
余则成看到那铺着白布的方桌上,堆积成一座小山般的大洋,他眯了眯眼睛,一把收了过来:“感谢感谢!”
“进去吧。”恶汉让开了门。
两人快步走进了大门。
他们身后,一个老农似的人物,搓了搓手,一脸谄媚的接过了十个大洋。
“谢谢大爷,祝大爷长命百岁!”他连忙作揖。
恶汉瞥了他一眼:“可别谢我了。”
“这十个大洋——”恶汉似笑非笑。
“可是你的买命钱。”
老农随后走进了房子后面的一个拐角。
此地,集聚了十五六个形形色色的人,看到了老农之后,顿时站起了身,齐齐鞠躬。
老汉眉头一皱:“情报地纪律呢!”
“这可是在南支那的土地!”
一个商人似模样的男子悚然一惊,连忙低头道:“抱歉!”
“土肥原阁下。”
“愚蠢。”土肥原眼神一凝。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蠢货是如何通过考核!”
“居然在这里光明正大地集聚!”
他说这几句话,并没有大声怒斥,而是用一种平淡到怜悯的语气。
男子额头上汗都流下来了。
“抱歉……”
“好了!”土肥原也不想与这些大本营派过来的关系户多说什么,相比于他经营到铁板一块的华北和东北,明显南方的情报机构更加混乱和虚弱。
“情况了解的怎么样了?”他站在窗台前问道。
男子立刻挺起脊背:“三日前,任家镇爆发过灵异之乱。”
“大量僵尸和厉鬼出现,杀入普通人家。”
“死伤人数在一百人上下。”
“但是随即大量道士,以及和尚出现。”
“很快收拾了那群僵尸。”
土肥原搓着下巴:“这与之前了解的情况符合。”
“还有,很多老百姓说那天晚上看到了一朵红云袭来。”男子补充道
“那些僵尸阴煞是被那朵红云吸引而来。”
“可是一道天雷,把那朵红云给劈碎了。”男子道。
天雷?
土肥原眼神有些凝滞,作为情报界的老资历,他可是知道那些阴阳师、忍者和武士的本事。
能够引动天象,哪怕是日本玄门之中,也只有凤毛麟角之辈才能做到。
没想到这小小任家镇,居然有道士能做到!
“打听清楚,是何门派?”他追问道。
“应该是茅山派!”男子立刻回答。
果然是茅山派!
土肥原有些头疼,现在日本玄门以高天原巫女神乐为首,阴阳寮、甲贺诸多流派,北城一刀流等武士道追随,这些异人祖上都是侍奉天皇,地位极高,遵守日本政治特色,从不会与外界情报交流,所以他也不知道中华异人的具体情况,都得他们自己去了解。
茅山派他知道,算是中国异人除了龙虎山外,最为反日的一个门派。
在天津,不少忍者和阴阳师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小的亏。
“茅山派擅长乩童符箓,我们不可小觑。”土肥原强调。
“现在这里有多少敌方的特务?”
“根据可靠情报,南京有两个情报官进入任家镇。”男子立马道。
“广西桂系,有三人,我认得他们。”
“西北阎锡山有一人,口音太明显了。”他不屑道。
“还有五个人,似乎是江西赤党的人。”
“呵呵。”土肥原轻笑一声。
“连赤党都派了五个人,南京居然只有两个人。”
“看来真是高估了他们。”
他现在明白了,看来刚才那两个在大庭广众下密谋的学生兵不是放出来的烟雾弹,而南京真只有这两个人啊。
不仅不重视,还派了两个一脸青涩的学生兵。
南京政府的委员长,过于轻佻,望之不似人君。
“是啊。”男子立马接话。
“大本营根本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中国的玄门根本没有和他们的政府联合。”
“我们只需要配合比壑山和阴阳寮肃清即可。”
“中国有句古话,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土肥原打断道。
“虽然中国政府不堪,但是玄门看来仍有凝聚力。”
“实施阻拦计划的忍者众和阴阳寮损失惨重。”
“他们不可小觑。”
“此地还有什么势力?”土肥原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
男子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答道:“海军第二参谋部……”
“也来人了。”
土肥原眼神一滞,日本海陆之争代表着南下与北上,这一次神道教整合海陆,也算是明治维新之后难得海陆合作。但南方向来是海军的地盘,土肥原也怕在这次海陆合作中,被海军的人比了下去,以至于在未来的大战略里失了先机。
特别是这一次战略明显是海军那些南下派主导,若是日本整个战略从北进变为了南下,那他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华北和东北不就白费了吧。
所以,相比于完全不值一提的本土势力,他更关注他们的死敌海军。
一听海军也来人了,他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来了多少人?”土肥原立马道。
男子嘴巴张了张:“一百多号人。”
“真是一群马鹿!”土肥原气的浑身发抖。
这任家镇本就小,才有一千多个常住人口。
一下子进来了一百多个生面孔,真怕华夏玄门不知道吗!
这群海军为了抢功,连脸都不要了!
“而且,我认识其中一个士官。”男子咽了口口水。
“他是坂本少将的儿子,是我们班的倒数第一。”
土肥原一震,这些海军马鹿野郎,把这次任务,当成是刷资历的机会了?
作为资深特务,他瞬间有种感觉,这次任务,不太妙了。
明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进入任家大院后,一路上遇上了好多精壮的年轻人,除了一些很明显是任家的帮工外,一些人身上那种煞气让他很熟悉,很明显是当兵的感觉。
关键他们成群结队,毫不避讳,任家的人也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忙自己的事,使得这里好像被一群外人鸠占鹊巢了。
“师兄,不对劲啊。”明台低声道。
“这里外来人也太多了。”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我刚才碰到了一个同行。”
“听口音,是阎老西的人。”
“阎老西都派人来了?”明台有些惊讶。
“这里的事,真那么大?”
余则成也感觉到这趟公差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原本这里是两广,不是日本人的地盘,他以为最多和几个日本特务碰上。
没想到对方成群结队,其他军阀势力也有参与,而南京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妙啊,好像出事了!
走了十几步,便见到宽敞的后院里,已经堆满了菜蔬、鸡鸭和鲜鱼,甚至还有几只被拴起来割着鹿茸的梅花鹿!
几口临时制作的土灶烧着熊熊的火,膀大腰圆的伙夫系着皮围裙,在灶火上热着柴锅,油脂的香气在此间飘溢。
先前进入后院的那些“贫苦百姓”们,此时已经开始互相聚集起来。
洗菜的洗菜,择菜的择菜,烧火的烧火……
只不过天色阴暗,都在那惨白惨白的灯笼下面,显得有些诡异。
余则成走近,却听到了有些不太熟练的中文,甚至偶尔会爆出一两句日语,对方则说一句广西客家话回应,然后双方对视一眼,十分尴尬地继续忙活起来。
余则成十分惊讶,日本人也不像传说中那么专业,这些人身上的特务味,连他这个还没毕业的准特务都闻得出来。
特务比想象中更多!
“且去前院,给任老爷上一炷香去!!”
看守在后院的家丁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叠茴香豆,一边吃着茴香豆,一边冲新进门余则成挥手吆喝道,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那些偶尔崩出来的日语。
余则成皱起眉头,难道这看家护院的人,也被日本人渗透了吗。
日本为什么要渗透到这个正在办白事的任家里面。
明台则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进任家大宅子里来,是为了调查所谓的灵异事件。
可不是为了在这里给大地主做甚么活计!
他原本还思忖该如何混到前院去吃席,此时那家丁之言,正合他意!
“走吧,师兄!”他一拉余则成的胳膊。
然后,几乎所有“老百姓”都站了起来,扔下了活计,都打算去前院看一看。
余则成嘴角微抽,对着那堵在前面的男人道:“太君——”
“您先请。”
那男人向他鞠了一躬:“阿里嘎多——”
啪!
另一个男人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挤出一个笑容:“抱歉了这位兄台,他是个翻译。”
“走!”他拽着男人就往前院走去。
好嘛,装都不装了。这也太没有职业素养了吧。
而一边,装扮成老农的土肥原眼皮子狂跳不止,这些海军的特务实在是太不专业了!简直给大日本帝国丢脸!!
但他也奇怪,这群不专业的特务暴露的问题,哪怕一个普通人都能看得出来,但是任家这些看家护院的人好像根本没发现一样,难道,异人或者海军已经把任家全部渗透了?
他也不敢确定,毕竟源于日本海陆分割的特色,他也不清楚其他情报机构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