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宁铁路。
一辆长长的火车冒着滚滚浓烟驰骋在荒野大地上。
在驰骋的铁兽上空,一轮红日高悬,驱散了江南深秋的几分寒意。
“咯嚓,咯嚓”,车轮有规律地滚动着,固定的车座在轻轻地震荡。
车厢内,龙虎山张敬清与毗卢寺主持珩向法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正闲坐对饮。
“石坚的修为,当真这么厉害?”珩向法师好奇道。
“教人叹为观止。”张敬清点头由衷赞道。
“他功法并不比我深厚,但举手投足间。”
“却有一股雷霆之力透体而发,或刚或柔,随心所欲。”
“想那二十多年前,罗天大醮之时,众多弟子,也唯有他,能在雷法上压我一头。”
“他对雷法的造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惜我已与他有二十年未见了。”
“听说他已经将一身雷法熔炼于一身,创出前无古人的闪电奔雷拳,道武结合,想必修为更上一层楼啊。”
“可惜可叹,要不是他犯了色戒,断了继承天师的可能。”
“不得不出走南茅山教。”
“现在的他,必然也是茅山祖庭的天师了。”
“茅山也不至于苦于没有传承天师,群龙无首。”
“六欲害人。”珩向双手合十道。
“人各有志,这天师位坐的也不舒服。”张敬清道。
他长得极高,肌肉鼓起,像是一个武将而非道士。
“况且,他人在江湖,照样关照天下苍生。”张敬清道。
“此番若不是他发现了日本玄界入侵。”
“或许直到那鬼门大开,两广沦陷,我们还一头雾水。”
珩向法师也是感叹:“自甲午以来,中国对外军事屡败。”
“自信日乏,崇洋媚外之人甚多,外人却是骄气日盛。”
“不过好在玄门之人,却都还不曾少了以往这股精神气。”
“毕竟科技落后也罢了。”
“但传承千年的佛法道法却还不至于因此弱了去。”
“日本人要打破这点,除非在修道界再制造一次‘甲午’!”
“妄想罢了!”张敬清连声冷笑,“日本人也就是趁人不备偷袭,此外也没什么了不起。”
“若不是那南京政府畏日如虎,他们连两广都进不去!”
张静清看得很透,这一次日本玄门集体出动,绝不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事出突然,他们绝对是以彼之短攻己之长。
只要玄门集合,哪怕日本人联合了多少妖邪,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这一次,玄门团结,共御外敌,多久未见之盛事!”珩向法师感慨道。
“只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修道三十多年,倒没把自己这条命看得太重。”张静清端起茶杯就喝了一口。
“正一派享受生千年国朝供奉,此乃民脂民膏。”
“为国为民而死,理应是我正一宿命。
“听说,普陀山已经遭遇了那日人袭击,损失不小。”珩向大师道。
“日人,定不会让我们能顺利支援两广。”
“那唐门已经接了单,护送不少异人前往任家镇。”张静清也不惊讶。
“那日人也是,名刀明抢来一场,定生死。”
“谁输谁赢,大家都无话可说,但非要搞这种阴谋诡计。”
张静清自然也是可以通过一些隐秘手段,悄摸着南下。
但他身为龙虎山正一派的天师,但堂堂一方天师,在中国大地上还要躲躲藏藏南下,又像什么话?
所以张静清这次南下,全无保密作伪,倒要看看何人吃了豹子胆敢下手。
此外,他这也是想要替其他同门吸引火力。
“嗯?”说话间,张静清突然有所感应,身形一闪已来到车窗边,凝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逝的景物,一时不语。
“出了什么事了?”张静清的举动令珩向凝神戒备。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张静清突然指了指窗外。
“之前的一刻钟,大日一直都没有移动过位置……”
话音未落,一直平缓向前的列车突然一下剧烈震动,车顶的吊灯“哗啦啦”倾泻下来,碎玻璃像雪花般纷纷扬扬,洒落激溅。
珩向脸色不变:“该来的。”
“总要来!”
却在珩向话音落下的瞬间,透着几分诡异的凝滞。
“咯嚓——咯嚓——”
车轮的滚动声突然滞涩,车厢顶部的吊灯倾泻下来,碎玻璃像雪花般纷纷扬扬洒落,整辆列车已然被无数色彩斑斓的藤蔓死死缠裹。
藤蔓带着妖异的生命力,茎叶疯长,窸窸窣窣地钻入车窗门缝,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闻到鼻中如同喝了醇酒一般,令人昏昏欲醉。
“来得好快!”张敬清身形一晃,已挡在车厢门口,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肌肉贲张如蓄势猛虎。
他身后,龙虎山弟子们纷纷抽出桃木剑、符箓,十二三岁的张之维站在人群末尾,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手却揣在兜里,眯着的双眼似乎显得十分慵懒。
珩向法师双手合十,佛光自周身弥漫开来,将靠近的藤蔓灼烧得滋滋作响:“诸位师弟,结罗汉阵!”
毗卢寺的僧众齐声应和,袈裟翻飞间,佛光交织成网,将曼陀罗香气隔绝在外。
他们手中的锡杖、念珠化作利器,劈砍缠绕而来的藤蔓,梵音阵阵,竟暂时压制了妖藤的蔓延。
列车前进的庞大动能与蔓延的藤类植物不停较量着,一时间坚韧的根茎被拉断而发出的连串爆响不绝,但列车的速度终究还是越来越慢,不久之后便戛然而止。
“咻咻咻——”
数道黑影破窗而入,正是身着彩色紧身衣的日本忍众,连手中刀具也是艳丽如花。
他们以矫健的身手无声无息潜入,在花海中隐没,无疑是最可怕的潜伏者及杀手。
“杀!”张静清没有犹豫,整个人如同雷影,全身点燃金光。
金光咒!
瞬间,大战开启!
混乱中,一队忍者头目避开龙虎山弟子的雷符,从身后的阴影之中窜出,直奔毗卢寺僧众后方。
“小心!”珩向法师大声提醒道,但那些忍者从阴影之中不断出入,眨眼间就杀至身前,只是一瞬间,四五个僧人就捂着喉咙倒在地上。
“有毒!”一个僧人大喝道。
但随即便被一把弩箭刺穿了头颅。
他们手中短刀呈蓝色,显然淬了剧毒,刀风凌厉,竟逼得珩向法师连连后退。
一时之间,前后交攻,正一派和毗卢寺陷入苦战。
眼看毗卢寺僧众要被那群忍者突破时,张之维骤然窜出,脚下踏天罡步,竟避开了忍者头目的刀势,手中黄符凌空一点,低喝一声:“雷来!”
那道符纸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雷光,不同于张静清的雷法,这道雷光凝练如丝,精准地击中了忍者头目的眉心。
忍者头目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身体僵硬片刻,便轰然倒地,眉心处焦黑一片,已然气绝。
“好小子!”张静清瞥见这一幕,手上随意捏碎两个忍者的头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注意力被车外的动静吸引。
随着龙虎山回援,这第一波袭击,已经被他们击退,那些忍者并不恋战,直接躲入阴影,消失不见。
但是袭击并没有结束。
越来越多的鲜花如潮水般涌入列车内,密密麻麻地布满每一处空间,堵住每一个出入口。渐渐的,一阵奇怪的声音又在列车内响起,那是一连串犹如放大千万倍蚕食桑叶的摩擦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密密麻麻缠绕着整辆列车的鲜花,逐渐枯萎,露出原本被阻塞住的列车窗口,只见窗口内已变得漆黑一片,而且这股黑暗还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张静清皱起了眉头,正打算打开车门往外一探。
也就在此时,天际一道白色的光华闪过,如流星划空,转眼间由弱转强,化为灿烂而柔和的光华,犹如舞台灯般将整辆列车笼罩进去。
那团原本向外蔓延的黑暗,在光华之内随之缩回。
光华灿烂却不刺眼,温暖却不酷热,反而带着一种来自阳光的勃勃生机与阳和之气。
在这股生机氤氲之下,那些原本已大量枯萎的七彩鲜花再获活力,再次以更快的速度生长蔓延,又将列车周身缠绕个密不透风,连厚重的钢铁车身,也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钢铁扭曲声。
紧接着,一条瀑布般的闪电长链在虚空中凭空生成,转眼凝结,拧成辉煌的灭世神芒,在一声破天雷霆之中,犹如煌煌金龙扭动翻转着暴戾的身躯,向着列车咆哮扑至!
碎花成粉,漫天纷飞,一道宽三丈、长达十多丈的金芒撕裂空气,横空杀出,以横扫千军之势迎向雷霆。
振聋发聩的雷鸣般的巨响炸起,瞬间电光漫天,如千万银蛇妖娆狂舞,却被金芒斩碎。
“在龙虎山面前耍雷法,可笑!”张敬清嗤笑着。
他以金光咒破了雷法,虽然嘲讽,但心里难免暗惊,这个日本人着实不简单。
“看来,我等当真陷入一种类似结界之中。”珩向也是见多识广。
珩向只感觉眼前一闪,映入眼中的景物,似乎有一瞬间的断续。
下一刻,每一节车厢开始无限延伸。
龙虎山的道士,毗卢寺的僧众,被迫分割开来。
一个个忍者从阴影中出现,冲向被包围的弟子们。
珩向法师大惊失色,想要打破这结界,但却被张敬清拦下。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张敬清指了指前方。
此刻,龙虎山只剩下他和张之维两人,而毗卢寺也只剩下珩向法师。
下一刻,十几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十多丈外,如同从暗影中滋生的鬼魅。为首者身着玄色暗纹和服,头戴乌冠,面容阴鸷。
看样子,似乎是日本阴阳道的核心人物。
他身侧立着八名阴阳师,黑布上以朱红绘着“魑、魅、魍、魉、魃、魈、魁、鬾”八字。
手中握着由阴沉木打造的鬼头杖。
杖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气机隐隐相连。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名枯瘦老者,身着粗布短打,脊背微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