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岭,横亘在阜康与安陆两县之间,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天险。这座不足六百米的山岭,却生得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一条羊肠小道蜿蜒盘旋在悬崖峭壁之间,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古往今来,这里都是两广绿林好汉、盗匪贼寇的盘踞之地。
更重要的是,它恰好截断了广州往北的商道,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只要守在隘口,打家劫舍便如同探囊取物。
近年来,二龙岭被一伙从湘西流窜而来的贼寇占了山为王。
这伙山贼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贼婆,青黑色的面皮上爬满皱纹,眼角斜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
她精通湘西邪术与蛊术,一手养蛊控鬼的手段出神入化,手下的五十几号马匪,更是个个练就了邪门的神打术,一旦念动咒语,便浑身硬如精铁,普通的刀枪子弹,根本伤不了他们分毫。
也正因如此,这伙贼寇成了整个GD省的心腹大患。
官府曾数次派兵围剿,却都因山路险峻,再加上贼寇神打术的诡异,次次铩羽而归,久而久之,竟没人再敢招惹这群亡命之徒。
此刻,二龙岭主峰的碉堡之内,正弥漫着一股酒肉的腥膻与金银的铜臭。
贼寇们刚刚洗劫了一支从广州来的商队,沉甸甸的大洋、绸缎、洋货堆满了半间屋子。
几个满脸横肉的马匪,正围在一张八仙桌旁,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桌上的烤羊肉啃得满地骨头,酒坛子东倒西歪。
“大姐,你瞧这洋玩意儿是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贼寇拎着一个黄铜外壳的留声机。
他凑到贼婆面前,粗笨的手指在机身上胡乱摸索着。
“这上面刻的洋文鬼画符似的,难不成是个喇叭?”
说着,他把留声机的喇叭口凑到嘴边,使劲吹了两下,只发出“呜呜”的漏气声,半点响动都没有。
“蠢货!”旁边一个脸色青黑的瘦高贼寇,抬脚踹了络腮胡一下,嗤笑道。
“这是洋人的留声机,能放曲子听的!”
“你那两下子,能摆弄明白才怪!”
络腮胡顿时涨红了脸,刚要反驳,却被贼婆抬手制止了。
贼婆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指把玩着腕上的蛊镯,镯子里隐隐有黑色的虫子蠕动。她冷冷扫了两人一眼,声音沙哑如破锣:“吵什么吵?”
“不就是个洋玩意儿?”
“老三,你喜欢就拿去,摆弄不明白就砸了。”
“值不了几个钱。”
“我们怎么也说是爱新觉罗的后人。”
“别丢了我们旗人的份!”
“大姐,这玩意儿给我多好啊!”瘦高贼寇急了,伸手就要去抢。
“当年广东满城破了,我就有好些宝贝被那乱党给抢了!”
“闭嘴!”贼婆眼一瞪,瘦高贼寇顿时缩了手,不敢再吭声。
“我们之间,谁先下手的东西就是谁的!”
“兄弟之间,不能抢!”
贼婆瞥了络腮胡一眼,“老三,这东西归你了。”
“再敢争,就把你们俩的舌头割了喂蛊!”
络腮胡立刻眉开眼笑,抱着留声机退到一边,宝贝似的摩挲着。
瘦高个不满道:“那圣母皇太后的尸身还被你弄丢了。”
“你还好意思!”
贼婆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碉堡的窗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狂欢的贼寇。
她清了清嗓子,运起邪术,声音陡然变得洪亮,穿透了喧闹的酒肉声,传遍了整个山寨。
“兄弟们!今天这趟买卖干得漂亮!”
“快活!”
“跟着大姐吃香的喝辣的!”
“下次再劫那汉人,汉人最没用了!”
贼寇们顿时欢呼起来,举着酒坛子嗷嗷直叫。这伙贼人是当年广东满城的旗人逃出来,其中为首的贼婆乃是正统的主子,当年也是不安分的主,不愿意早早结亲,拜了一个苗疆蛊师学艺。
学艺归来,没想到革命了。
广东满城没了,家没了!
她只能收拢了不少破落满人聚草为寇,而正因为这支大多数都是满人,所以极其团结,在两个十数年都没有被人剿灭。
贼婆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继续喊道:“我听闻,那任家镇最近出了大变故,死了不少人,乱得很!”
“三天之后,我们就下山把任家镇给老子打下来!”
“到时候,任家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还有那娇滴滴的娘们,全都归你们!”
“好!打下来!抢他娘的!”
贼寇们下意识地跟着高呼,可喊完之后,却纷纷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
一个光头小喽啰,壮着胆子挤到人群前面,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姐,我们真的要去打任家镇?”
“那地方可有保安队啊!”
“听说他们有五百多条枪,还有机关炮!”
“咱们这点人,怕是……怕是啃不动啊!”
这话一出,碉堡下顿时炸开了锅。
“是啊大姐!”
“任家镇可是大地方,出过不少大官!”
“咱们打了他们,万一引来广州大军围剿,那可就完了!”
“机关炮那玩意儿,一炮就能把咱们的碉堡轰塌!”
“到时候,咱们连跑都没地方跑!”
“抢商队也就罢了。”
“打城镇,太冒险了!”
贼寇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他们都是些亡命之徒,可也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攻打有重兵把守的任家镇,无异于找死。
贼婆看着下面骚动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
“你们怕了?”
“怕那些洋枪洋炮?”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
“我教你们的神打术,是吃素的?”
“一旦请神上身,刀枪不入,机关炮又能奈我何?!”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诱惑:“再者说了。”
“不日,咱们满洲的十三萨满巫师马上要来!”
“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数百满洲巴图鲁!”
“那保安队前些天跟僵尸厉鬼死磕,损失惨重。”
“那是一群空架子,根本挡不住我们!”
“只要我们冲杀进去,把任家的家底抢空。”
“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十上百块大洋!”
“到时候,你们想去广州享清福,想去上海逛洋楼。”
“想去南洋娶番婆,都随你们的便!”
“你们难道愿意一辈子待在这鸟不拉屎的二龙岭?!”
这番话,如同热油浇在烈火上,瞬间点燃了贼寇们的贪心。
是啊,谁愿意当一辈子贼?
他们都是高贵的旗人,虽然他们自打记事起,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也没怎么吃到爱新觉罗的铁杆庄稼,多少也对爱新觉罗颇有微词。
但是旗人就该比汉人高贵。
可惜现在的民国,他们的旗人身份不怎么好使,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劫,还不如拿了大洋去南洋寻快活。
抢了任家镇,就能拿着大洋远走高飞,当富家翁,享尽荣华富贵!
“干了!听大姐的!”
“打任家镇!抢钱抢娘们!”
“谁怂谁是孙子!”
贼寇们再次沸腾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刚才的忌惮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贼婆满意地点了点头,猛地拔出腰间的妖刀,刀身漆黑,隐隐透着一股血腥味。
她将妖刀狠狠插在地上,厉声道:“好!”
“三天之后,卯时出发!”
“谁要是敢临阵退缩,老子扒了他的皮,喂我的蛊虫!”
“不敢!绝对不敢!”贼寇们齐声应道。
“大姐,你说打哪就打哪!”
“谁怂谁是孙子!”
就在这时,抱着留声机的络腮胡老三,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嗜血的狰狞。
“大姐!”
“既然要干一票大的,不如先拿这帮肥羊祭旗!”
他伸手指向碉堡角落,那里捆着十几个商队的百姓,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之前那些商队护卫已经被他们残忍地杀掉了,现在这些都是剩下来他们要想“享用”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群“活物”。
碉堡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惨白的骷髅头,还有几个用头骨打磨成的酒碗。
一个个骷髅被钉在两边的墙壁上。
用屁股想也知道,老三口中的“祭旗”根本不是什么仪式,而是要把这些商队伙计杀了吃肉!
商队的百姓瞬间明白了自己的下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他们的嘴巴早就被破布堵死了,连求饶都做不到。
贼婆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她修炼的神打术,根本不是什么玄门正宗,而是结合了萨满邪法与苗疆蛊术的旁门左道。
请的不是正神,而是邪神。
想要让邪神赐下力量,除了香火供奉,更需要血腥的祭品。
生食人肉、烧杀掳掠、奸淫妇女,这些越是残暴的行径,越能取悦邪神,换来更强的力量。
只不过,这种拜邪神的神打术,也有致命的弱点。
至阳之物,比如童子尿、黑狗血、中指血,便能轻易破去。
但此刻,贼婆早已被即将到来的富贵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拔出妖刀,刀尖指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商队伙计,厉声道。
“好!那就开宴!”
“把这帮肥羊宰了,炖成肉羹,给兄弟们壮壮胆!”
“好!宰了他们!”
“吃肉!喝血!”
“我要吃生肉,那个女人的心给我吃!”
贼寇们兴奋地嗷嗷直叫,纷纷拔出腰间的砍刀,红着眼睛冲向那些商队伙计。
刀锋寒光闪烁,眼看就要劈在第一个商队伙计的头上。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沉闷而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聚义厅内明明喧闹至极,划拳声、叫骂声、狞笑声混杂在一起,可这敲门声,却像是直接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清晰得可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贼寇,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举着砍刀,僵在原地。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碉堡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可那敲门声,却像是还在耳边回响,一声,又一声,敲得人心里发毛。
四声。
人三鬼四。
贼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太清楚自己这帮手下的德性了。二龙岭的贼寇,从来都是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进出山寨的大门,要么是一脚踹开,要么是直接撞破,敲门?
那是那些老实人才会干的体面事,跟他们这群刀头上舔血的糙汉子,根本不沾边。
这四声沉闷的敲门声,在喧闹的酒肉声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三,去看看。”贼婆朝络腮胡抬了抬下巴。
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随手拔出腰间的鬼头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光。
他大步流星地越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贼寇,走到木门前,猛地一把拉开门闩。
嘎吱——
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缓缓敞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面色惨白的男人,一个眼神空洞的女人,还有一个被女人抱在怀里的婴儿。那婴儿浑身裹着破布,不哭不闹,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三,看得他心里莫名一寒。
“你们是谁?”老三皱着眉。
他把鬼头刀横在胸前,语气不善地喝问。
这个组合,怎么看也不像能出现在这里的啊。
男人连忙拱手,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还夹杂着几分颤抖。
“各位好汉,我和内人是西亭村的人。”
“这次来福康县,是来探亲寻我七舅老爷的。”
“不巧在路上遇了马匪,家人失散,行李都被抢光了。”
“我儿年幼,这大冷天吹着风雪,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求求各位好汉,容我们借宿一晚避避风雪,讨口水喝。”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定当感激不尽!”
这番话说得可怜巴巴,可老三听完,却忍不住挠了挠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抬头看了看天,头顶明明是艳阳高照,连一片云都没,哪来的什么风雪?
再看这一家三口的穿着,男人大圆脸,下巴上长着一个大痦子,看上去丑极了,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灰色褂子。
女人裹着一条蓝色破旧的棉袄,料子单薄得很,可身上却连一点汗渍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再加上那用黄色布袍包裹着的孩子。
怎么看怎么怪。
更离谱的是,他们难道没看到碉堡里被捆着的商队伙计?
没闻到满屋子的血腥气和酒肉味?
这哪像是讨水喝的,分明是来送死的!
贼婆也皱起了眉头,她眯着眼睛打量着门外的三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蛊镯。
这一家三口身上,确实透着一股阴祟之气,可又不像是厉鬼那般浓烈,倒像是被什么邪物缠上了的普通人。
“胡言乱语,莫不是疯了?”
贼婆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耐:“老三,看着干什么?”
“还需要我动手?”
老三应了两声,回头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狰狞。
他根本懒得废话,手中的鬼头刀寒光一闪,径直朝着男人的胸口捅去!
噗嗤——
刀锋没入血肉的声音清脆刺耳。痦子男人脸上的哀求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了老三一脸。
痦子男人怔怔地看着胸口的刀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随后身体一软,“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蓝袍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抱着婴儿转身就想跑。
老三哪会给她机会?
他快步追上去,手腕一翻,鬼头刀再次扬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直接将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捅了个对穿。
母子俩重重摔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门前的青石板。
老三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看着女人姣好的面容,忍不住咂了咂嘴,惋惜地拍了下大腿。
“啧,这么标致的娘们,可惜了。”
不过他的惋惜没持续多久,眼底很快就泛起了淫邪的光芒。这女人虽说死了,可身子骨看着还挺软,指不定还有别的用处。
他伸手在女人的脸上摸了一把,入手的触感却让他猛地一哆嗦。
冰!刺骨的冰!
作为杀人如麻的麻匪,他接触过不少死尸,那触感根本不像是刚死不久的人,反而像是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三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许是这娘们天生体寒,也就没再多想,但也没了邪念。
“老三!磨蹭什么!”贼婆的催促声从里面传来。
“快进来!”
老三悻悻地收回手,不甘心地又看了女人尸体一眼,这才转身关上大门,快步走回了碉堡。
“大姐,搞定了。”老三咧嘴笑道,“就是两个发了疯的普通人,不知死活跑到咱们这里讨水喝。”
“普通人?”贼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
“他们怎么跨过二龙岭的隘口?”
“又怎么会迷迷糊糊跑到咱们山寨大门口?”
“这山里的瘴气和陷阱,可不是普通人能闯过来的。”
老三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呢,我又不是他们。”
“许是走投无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贼婆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多想。杀个人而已,对他们来说跟宰只鸡没什么区别,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别管这些闲事了。”贼婆挥了挥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群瑟瑟发抖的商队伙计身上。
“你们还有兴致的话,就开吃吧。”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贼眉鼠眼的瘦猴贼寇,突然搓着手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商队伙计里那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脸上满是淫邪的笑意。
“大姐,我想先用一下这个小的。”瘦猴指着小女孩,声音里透着一股猥琐。
小女孩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着母亲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母亲也疯了似的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眼神里满是绝望。
贼婆皱了皱眉,不耐烦地瞥了瘦猴一眼:“想用就用。”
“一只小肥羊而已,还问我作甚?”
“难不成还要我给你铺床?”
瘦猴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就朝着小女孩冲了过去。他一把揪住小女孩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母亲怀里拽了出来。
母亲疯了似的扑上来,却被瘦猴一脚踹在胸口,疼得蜷缩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拖走。
瘦猴看着小女孩哭花的脸,心里的邪火更旺了。他刚想伸手去撕小女孩的衣服——
“咚——咚——咚——咚”
又是四声敲门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