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聚义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贼寇们的笑容僵住了,一个个脸色煞白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刚才的敲门声,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人三鬼四。
只有鬼才会敲四下门。
可着大白天,也会闹鬼?
贼婆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她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快步走下高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瘦猴,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有人找上门来了!”
第一次敲门,或许是意外。
可第二次敲门,绝对是冲着他们来的!
贼婆的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正顺着门缝往里面钻。
“老二!老三!跟我来!”贼婆低喝一声,朝着大门走去。
老二和老三连忙握紧手中的刀,一左一右地护在贼婆身边。
贼婆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一家三口。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文明帽的男人,一个穿着洁白纱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着厚厚襁褓的婴儿。
他们的打扮光鲜亮丽,和刚才那对穷苦夫妻判若两人,可脸上的神情,却同样的苍白空洞。
男人朝着贼婆微微躬身,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贼寇都浑身一颤——
“各位好汉,我和内人是西亭村的人。”
“这次来福康县,是来探亲寻我七舅老爷的。”
“不巧在路上遇了马匪,家人失散,行李都被抢光了。”
“我儿年幼,这大冷天吹着风雪,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求求各位好汉,容我们借宿一晚避避风雪,讨口水喝。”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定当感激不尽!”
一模一样的话!
连一个字都没有变!
只是说话的态度,从第一对那种卑微,变成了如此高傲。
而且,原本那万里无云的天空,现在却成了阴天,阳光都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贼寇们脸色惨白如纸,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握着刀的手都在哆嗦。
贼婆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厉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男人似乎被她的凶神恶煞吓到了,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连忙拉着女人的手,颤声道。
“快走!这里是贼窝!”
“我们快走!”
夫妻俩抱着婴儿,慌慌张张地朝着山下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贼婆这才松了一口气,重重地关上大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大姐,那是什么东西?”老二的声音带着颤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知道。”贼婆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要么是精怪。”
“要么是邪祟,反正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
二龙岭的山寨,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积攒的凶煞之气浓得化不开,普通的孤魂野鬼,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敲门讨水喝了!
“那他们走了吗?”老三咽了口唾沫。
刚才那一家三口没有露出什么狰狞的模样,但那番作态简直比一般的鬼还吓人,实在是太渗人了。
“不走?”贼婆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拍了拍腰间的妖刀。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话虽如此,可她的心里,却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这绝非普通的山间精怪,来者不善!
贼婆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却再也没了刚才的兴致。
碉楼里的贼寇们也蔫了,全闷声不吭地坐在地上喝酒,刚才那股兴奋劲儿荡然无存。
角落里的商队伙计,更是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一个个缩在地上,生怕惹祸上身。
老三喝了几口酒,壮了壮胆子,嚷嚷道:“怕什么!”
“不就是敲了两次门吗?”
“大姐已经把他们赶走了!”
“难不成还敢再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别跟娘们似的!”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死寂的碉堡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还没等他笑完——
“咚——咚——咚——咚——”
四声敲门声,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这一次,敲门声比前两次更沉,更清晰,像是直接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人三鬼四,敲四声门的不是人啊!”
一个小喽啰终于意识到了敲门声不对,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声音都变调了。
这话一出,所有贼寇都炸开了锅,全面无人色地站起来,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一股阴冷的阴风,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卷起地上的酒坛子碎片,打着旋儿飞舞。
插在四面墙壁上的火把,突然剧烈地摇曳起来,火光忽明忽暗,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狰狞扭曲,眼看就要熄灭了。
贼婆的脸色铁青,她猛地一个鹞子翻身,从太师椅上跃到地上,怒喝一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双手猛地一甩,两条黑漆漆的神仙索如同毒蛇般窜了出去,“唰”地一下缠在了门闩上。
随着她用力一扯,厚重的木门轰然洞开!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一家三口。
只不过这一次,男人和女人都穿着一身素白的麻布衣裳,料子粗糙,连个补丁都没有。
怀里的婴儿,也只是用一块破麻布裹着。
男人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苍白空洞的神情,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各位好汉,我和内人是西亭村的人。”
“这次来福康县,是来探亲寻我七舅老爷的。”
“不巧在路上遇了马匪,家人失散,行李都被抢光了。”
“我儿年幼,这大冷天吹着风雪,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求求各位好汉,容我们借宿一晚避避风雪,讨口水喝。”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定当感激不尽!”
更诡异的是,他穿着一身素衣,却说要去给七舅老爷探亲。
探亲穿素衣,何其荒诞!
探的是鬼亲吗?
贼婆死死盯着门外的三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天空。
不知何时,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已经变得阴沉无比,铅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呼啸的狂风卷着冰冷的雪粒子,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风雪,似乎马上要来了。
纵然贼婆精通湘西蛊术与邪门歪道,此刻脊背也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头皮阵阵发麻。
可身后几十号马贼兄弟都在盯着她,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依赖。
她是这二龙岭的山大王,也是旗人的主子,绝不能露出半分软弱。贼婆狠狠咬了咬牙,竟硬生生将一颗后槽牙咬碎,舌尖一卷,便将那枚藏在齿缝里的噬阴蛊含在了舌下。
蛊虫蠕动的冰凉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找死!”
贼婆厉喝一声,手腕猛地一甩,两条黑黝黝的神仙索如同毒蛇出洞,带着破空的锐响。
“砰”的一声洞穿了门外一家三口的头颅。
血花四溅,溅了她满脸。
还没等那三人尸体倒下,神仙索便如同灵活的长鞭,将男人女人和襁褓中的婴儿死死缠成一团,猛地往大厅里一拽。
“咚”的一声闷响,三具尸体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的马贼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去,全部挤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贼婆冷哼一声,手腕一抖收回神仙索,抬脚狠狠一踹,将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踹到了大厅的角落里,随后大门猛地关上。
她转头看向身后脸色惨白的老二老三,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老二老三不敢怠慢,立刻掏出腰间的骨刀,运转起邪门的神打术。两人的皮肤瞬间变得黝黑坚硬,如同铜皮铁骨,举着骨刀便冲了上去。
“噗嗤!噗嗤!”
骨刀刺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下手狠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转眼便将三具尸体剁得血肉模糊。
直到把男人、女人和婴儿切成了满地的碎肉臊子,两人才停下手,喘着粗气退到一边。
满地的骨肉碎屑混着黑红色的鲜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大姐,就是普通人!”老三看着地上的碎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你看这血,这肉,都是真的。”
“不是精怪,也不是僵尸厉鬼!”
其他马贼也纷纷点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既然是普通人,那哪怕再诡异,他们也不带怕的。
可是贼婆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她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地上的鲜血,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血液里,竟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坟土气息,阴冷刺骨,绝非生人该有的味道。
这绝对是道行极为精深的邪祟!
可惜,她修的是养蛊控煞的旁门左道,对付寻常阴魂厉鬼尚可,遇上这种能幻化人形、瞒天过海的凶物,竟一时没了办法。
贼婆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通知所有兄弟,立刻收拾行李,转移!离开二龙岭!”
“什么?”老三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大姐,我们要逃?”
“逃?”老二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蠢货!这叫战略性转移!”
“待等到萨满法师南下,我们再来找回场子!”
他转头看向贼婆,连忙躬身道:“大姐,我这就去安排!”
贼婆点了点头,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这凶煞太过难缠,就算把尸体剁成臊子,她也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被解决了。
而且,谁又能保证这些尸体就是邪祟的根源呢。
可惜她的一身术法,都是用来对付活人的,她不像是和尚道士,没多少本事对付邪祟。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四声沉闷的敲门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人三鬼四!
还是鬼敲门!
贼婆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回头看向大门。
她双手一挥,两条神仙索再次窜出,“啪”的一声,将厚重的木门狠狠拉开!
刹那间,一股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从门外冲了进来,吹得众人浑身冰凉。
外界,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
漫天风雪呼啸不止,二龙岭的夏天百日,竟飘起了寒冬才有的大雪!
可刚才明明还是大晴天,开一次门,门外的天气就朝着风雪天变化一步。
彻骨的寒意,席卷了整个大厅,马贼们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这是什么鬼东西?能影响天象!”老二的声音带着颤抖。
这种威能,只有传说中的天师才做得到啊,更何况邪祟影响天象,那是逆天而行。
他们不过是一些会邪术的麻匪而已!
怎么会遇上这种邪祟!
可诡异的是,那本该站在门口的一家三口,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外只有漫天风雪,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那四声敲门声,竟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声音不是来自大门,而是来自大厅西侧,那扇通往山岭内部的小门!
距离小门最近的一个高个子马贼,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不知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还是被那诡异的敲门声刺激到了,他突然红着眼睛,怒吼一声:“老子跟你拼了!”
他举起腰间的砍刀,发了疯似的朝着小门冲了过去。
可还没等他靠近,小门竟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
两条赤红色的、如同婴儿脐带般的东西,猛地从门内窜了出来,如同两条灵活的长蛇,瞬间缠住了那马贼的脖颈和腰腹。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马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那两条脐带猛地一拉,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拽进了小门后面。
紧接着,小门“咚”的一声,再次关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马贼们彻底炸了锅,一个个红着眼睛,怒骂着,挥舞着手里的刀枪斧钺,涨红了脸,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可他们的脚步,却只能慌乱地在原地转圈,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扇小门。
“咚——咚——咚——咚”
又是四声敲门声响起。
这一次,没有怒骂声,没有叫喊声,所有人都瞬间噤声,脸上的愤怒被浓浓的恐惧取代。
贼婆守在大门口,握着神仙索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只鬼,太凶了!
凶到连她都看不透深浅,连一丝反抗的底气都生不出来。
“大家小心!盯着门!”贼婆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有人同时背靠背,对着各个房门。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的房梁上,突然垂下一根根青黑色的脐带。它们如同鬼魅的触手,悄无声息地落下,缠上了离得最近的一个马贼的脖子。
那马贼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脐带猛地一扯,双脚离地,被拎到了半空中。
剩下的马贼都在紧张地盯着大门和侧门,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头顶的动静。
只有那些被绑在角落里的行商,亲眼目睹了这惊悚的一幕。
他们的嘴巴被破布堵着,想叫却叫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马贼,被那些青黑色的脐带悄无声息地拎走,消失在房梁之上。
几个胆小的行商,直接吓得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诡异的敲门声,终于停了下来。
狂风渐渐平息,漫天的大雪也消失无踪。门外的天色,竟又恢复了之前的艳阳高照,仿佛刚才的风雪,只是一场幻觉。
“走,走了吗?”老三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
贼婆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环顾四周,沉声道:“应该……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猛地愣住了。
原本五十多人的马贼队伍,此刻竟只剩下了十几个人!
“等等!人呢?!”老三失声尖叫起来。
“其他人去哪里了?!”
这话一出,剩下的马贼也纷纷反应过来,惊恐地四处张望。
大厅里空荡荡的,少了足足三分之二的人。
那些消失的兄弟,竟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且没有察觉到这些人什么时候消失的!
“他们去哪了?”一个马贼颤抖着问道,手里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彻底打乱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一个马贼突然崩溃了,扔掉手里的武器,疯了似的朝着大门冲去。
可他刚跑出大门,一声凄厉的惨叫便响彻了二龙岭。
惨叫声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动静。
外面依旧是那艳阳高涨,只是一股寒风吹了进来,雪花打着旋落在地上。
剩下的马贼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人敢动一下。
贼婆的眼睛瞪得滚圆,一脸惊骇。她猛地冲到角落里,一把扯开一个行商嘴里的破布,厉声喝道:“你看见了吗?!”
“我那些兄弟去哪里了?!”
那行商吓得魂不附体,嘴角流着口水,浑身抖得像筛糠。
“快说!”贼婆怒吼道,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然杀了你!”
行商抬起颤抖的手指,缓缓指向头顶。
所有的马贼,都顺着他指的方向,慢慢抬起头。
只见那偌大的聚义厅房梁之上,密密麻麻地吊着三十多个马贼。
他们舌头伸得老长,脸色青黑,双目圆睁,正是刚才消失的那些马贼同伙们!
“哐当!哐当!”
十几把武器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剩下的马贼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
四声敲门声,再次响起。
贼婆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大门。
只见门口站着一对夫妻,男人穿着粗布麻衣,女人穿着一身蓝绿色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用黄布裹着的婴儿。
男人抬起头,下巴上长了一个十分显眼的痦子,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笑容,缓缓开口。
那声音,那模样,和第一次敲门时那个人,一模一样。
“各位好汉,我和内人是西亭村的人。”
“这次来福康县,是来探亲寻我七舅老爷的。”
“不巧在路上遇了马匪,家人失散,行李都被抢光了。”
“我儿年幼,这大冷天吹着风雪,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求求各位好汉,容我们借宿一晚避避风雪,讨口水喝。”
“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定当感激不尽!”
贼婆忽然明白了,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