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坟岭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化不开。
山岭间的阴煞之气形成如实质般的黑雾,比白天更加凶戾,而那些孤魂野鬼也纷纷走出了墓地阴坟,游荡在山间,甚至这地方还开起了鬼市。
若是活人误入,就算没有任何鬼抓交替,那煞气和阴气足以削掉他半条命,运气好走出去一病不起,后半辈子事事不顺,运气不好直接就死在里面。
当然,李戡是鬼,还是一个颇有阴德的准阴差厉鬼,边上还陪着一个看上去就很难缠的五鬼道魔婴,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游魂来触霉头。
至于那鬼市的交易,李戡看了一眼便嫌弃地走开了,卖的都是些人骨、血肉、人间贡品之类的玩意。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第五魔婴没好气道。
它伤势未复,猩红的皮肤下黑色的血管依旧虬结游走,一双眼睛里的煞戾之气,比之前更盛了几分。
“怎么?”李戡头也不回,声音冷冽。
“那鬼天师是不放心我,非要派你跟着?”
“慈溪的贡品不是给了你们了吗,还不信我?”
第五魔婴落在一根歪脖子槐树上,晃了晃脑袋,尖牙咬着嘴唇,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嘟囔。
“我才不关心那妖后!”
“我只是想看着你,把我的四个兄弟全部救出来!”
李戡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仅凭那番颠倒黑白的话,不可能让鬼天师彻底放下戒心。
派第五魔婴跟着他,一来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防止他暗中图谋什么,二来,第五魔婴既是五鬼道的余孽,又有白莲教的背景,算是两方都能接受的角色。
当然,如果他真的是白莲教圣子。
自然能坦然接受这个安排。
可惜,他不是。
不过,那鬼天师最多也是猜测李戡有什么自己的打算,也想不到他既不是站在玄门那边,也不是站在阴邪这边。
“你跟着我倒也无妨。”李戡转过身。
“但你满身的血煞怨气,简直像个行走的厉鬼。”
“任家镇全是玄门中人。”
”你觉得,他们会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说法来解释你的存在。”
“什么说法?”第五魔婴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李戡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封魂坛。
他将封魂坛往地上一放,沉声道:“钻进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第五魔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尖声叫道。
“想让我钻进去?你那是做梦!”
“这破坛子阴嗖嗖的,待在里面憋屈死了!”
“那你就别跟着我了。”李戡收起分魂坛,转身就要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威胁。
“你想让我带着你这么一个满身煞气的家伙走进任家镇?”
“你是想死?”
“还是想害死我?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让你魂飞魄散。”
“省得你到处惹麻烦。”
“你!”第五魔婴气得浑身发抖,猩红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在嘴硬,“哼!就凭你?”
“要不是我身受重伤,你还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只要多吃几个人,恢复巅峰实力!”
“就算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
嘴上说着狠话,身体却很诚实。李戡刚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看去,只见第五魔婴正一脸憋屈地钻进封魂坛,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满脸的不甘愿。
李戡走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将坛盖扣上,又掏出那块茅山祖庭木牌,贴在了坛口。
木牌上的金光与坛口的符文相互呼应,瞬间将第五魔婴的煞气压制在坛内。
“喂!你干什么?!”坛子里传来第五魔婴不满的呼声,带着一丝被镇压的痛苦。
“木牌上的阳气太冲了,烫死我了!”
“要么就忍着,要么我就用镇煞符镇压你。”李戡没好气地说道。
“镇煞符的威力可比这木牌强多了,到时候你魂体受损。”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戡哪里会画符,纯纯吓第五魔婴的。
坛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叽里咕噜的咒骂声。
隐约能听到“阴险”“狡诈”之类的字眼。
骂了一会,魔婴才闷闷地说道:“就这样吧。”
“算我怕了你了。”
“对了。”李戡敲了敲坛壁,语气严肃。
“等会儿见到那些道士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出声。”
“不然为了保全我,我只能把你扔给他们。”
“让他们用金佛镇压你一百年。”
“啰嗦!我知道了!”第五魔婴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李戡满意地点点头,将封魂坛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这才大摇大摆地朝着任家镇的方向走去。
坛子里的第五魔婴,倒也不是真的蠢笨。虽然任家镇里弥漫的生人气息,还有残留的血煞之气,让它馋得魂体发痒,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大快朵颐,但一想到金佛镇压的百年苦楚,它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老老实实待在坛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夜色笼罩下的任家镇,比白日里更显肃杀。街道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镇口的灯笼还在摇曳,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李戡走到任家的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前的四目道长和一休大师。
四目道长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破旧的眼镜,正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罗盘,似乎在推算着什么。
一休大师则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佛光。
看到李戡走来,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睛,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李师弟!”
“你可算回来了!”四目道长连忙迎了上来,目光落在李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他刚想开口询问,李戡却率先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四目道长,一休大师,幸不辱命,那第五魔婴,我已经拿下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封魂坛,递到两人面前。
嗯?
他不是去追查魔婴背后是什么人的吗,怎么又变成追捕魔婴了?
而且李戡那怪异的表情,让四目道长总感觉李戡有什么不能明说的东西想要传达给他。
四目道长的目光落在封魂坛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皱起眉头,有些犹豫地问道。
“李师弟,你……你是怎么拿下它的?”
“那魔婴煞气滔天,实力强横,你一个人……”
“自然是经过一番恶战。”李戡面不改色地扯着,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我在城外的乱葬岗寻到了它的踪迹。”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镇压在这个封魂坛里。”
“那四个魔婴现在是否还安全?”李戡故意问道。
“千万不能让这五个魔婴相聚啊。”李戡意有所指。
四目没有接话,他也没明白李戡想要说什么。
“这魔婴太过凶险,道长可得小心看管。”一旁的一休大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分魂坛上,眉头紧锁道:“李道长,这魔婴凶煞至极。”
“根本镇不住它。”
“不若交给我吧。”
话音未落,一休大师便从胸口掏出一本泛黄的佛经,正是他随身携带的金刚经。
他用佛经往坛口一盖,口中默念经文,刹那间,金色的佛光从佛经上迸发而出,笼罩住整个分魂坛。
“啊——!”
坛子里顿时传来第五魔婴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与怨毒,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师,这怎么可以?”李戡连忙上前,假意阻拦,伸手就把封魂坛往一休大师怀里推去。
“这魔婴是我好不容易擒来的猎物。”
“您这佛经的佛光太盛,怕是会伤了它的魂体!”
“李道长此言差矣。”一休大师按住封魂坛,语气诚恳。
“此等凶煞之物,唯有佛光才能净化其戾气。”
“处理这些邪祟,本就是我们出家人的本分。”
“还请李道长放心。”
就在这时,四目道长也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打圆场。
“李师弟,内堂里千鹤师兄正等着你有要事相商。”
“这封魂坛就先交给一休大师看管吧。”
“他的佛法高深,定能镇住这魔婴。”
李戡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知道两人总算懂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才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麻烦一休大师了。”
“务必要好好看管啊。”李戡故意在“看管”两字上重音。
他此刻颇有一种带着自己的猫去绝育,故意装出那种悲痛欲绝的模样,为的就是欺骗魔婴。
当然,魔婴的脑子也可能没办法让他想那么深。
“哈哈哈,你放心吧。”一休大师笑着道。
他知道李戡与四目有事情要交代,连忙带着封魂坛离开。
看着一休大师转身走进了一间偏房,李戡这才松了口气。
四目道长问道:“李师弟你为何把这个魔婴带回来?”
“是发现了什么吗?”
李戡点了点头,语气凝重。
“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边走边说。”
内堂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鹤道长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的茶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几片蜷缩的茶叶。
他眉头紧锁,脸色铁青,眼中满是疲惫与焦虑。
四目道长则在屋子内来回踱步。
两人心情都很沉重。
无非是李戡带来的消息,太过劲爆了。
一个自称鬼天师的人,传承龙虎山玄虚观的术法,居然召集了那么多的阴煞邪祟,准备打开鬼门,重立阴司,做那地上鬼国之主!
他麾下还有渡过了半个雷劫、融合鬼王的千年僵尸王。
还有无惧道法法器的变异僵尸任天堂。
还有一只红袍火鬼、西洋吸血鬼。
仅仅是这个阵容,就足以把现在的任家镇夷为平地。
更何况,他们还联合了日本人和满洲人。
这简直要亲命了!
四目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壶,一饮而尽。
“此事绝非小事。”
“历史上,但凡有人妄图颠倒阴阳,建立鬼国,都会引发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每一次,都有无数的有道之士殒命其中,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是啊。”千鹤道长叹了口气,坐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们必须立刻想办法。”
“我打算马上修书一封,用通灵之术,通知茅山的师长。”
“让石师兄尽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