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天师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犹如惊雷滚过九幽。
“邀各位聚于此地,无非是为了一件事。”
“开鬼门,断因果,夺阴司,成阴神!”
这话一出,殿厅里的妖邪瞬间炸开了锅!
它们发出凄厉的嘶吼,精怪们龇着尖利的獠牙,躁动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一个个兴奋得双眼赤红,全然是一副山大王即将登基的狂热做派。
李戡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这鬼天师的图谋,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平凡。
既不是要屠戮凡人、覆灭人间,也不是要建立鬼族秩序、奴役苍生。
仅仅是想掀翻本地阴司的统治,在这片地界自立为阎罗,改朝换代而已。
简单的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就在这时,那道一直打量李戡的紫色倩影飘了出来,正是那个身穿紫裙的漂亮女鬼。
她对着鬼天师盈盈一拜,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的忌惮:“禀天师,我等所为,乃是逆天而行,背道而驰。”
“您就不怕阴司震怒,派下判官城隍,将我等尽数收押。”
“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吗?”
“怕?”鬼天师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
“我既然敢邀各位前来,自然有万全的底气。”
“小丽,你冤煞不重,难不成还对阴司有什么期待?”
女鬼小丽连忙摇头道:“并非如此!”
“我只是想明白胜算在哪?”
鬼天师抬手一挥,一股浓郁的阴煞之气席卷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可知,如今的十八层地狱已成什么模样?”
“厉鬼内乱,恶鬼相残,阴差自顾不暇,连鬼门关都快被溢出来的亡魂冲垮了!”
“那阴司城隍、十殿阎罗,连自家地盘都守不住,哪还有功夫来管凡间的闲事?”
“正是因为如此,人间才会妖邪丛生,煞气流溢!这是天赐的良机!”鬼天师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只要我们合力开鬼门,届时万鬼朝宗。”
“阴司权柄尽落我手。”
“就算判官亲临,又能奈我何?”
“只是那任家镇的一群小道士,着实令人着恼。”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身披残破盔甲的千年僵尸王。
他周身煞气翻涌,猩红的鬼火在头盔下跳动,“昨夜他们立坛引煞,妄图将我等诱杀,若非天师妙计,我等怕是要栽个跟头。”
“一群跳梁小丑,不足为惧。”鬼天师冷哼一声,语气轻蔑,“昨夜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引煞不成反遭煞气反噬,法坛已毁,煞旗已折。”
“更何况,他们之中最强的那个会掌心雷的道士,已经离开任家镇,远赴藏地寻药。”
“如今镇上不过是些三脚猫的道士和尚。”
“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猛地一拍蒲团:“今夜亥时,我等便倾巢而出。”
“血洗任家镇。”
“斩尽那群道士,为三日后开鬼门扫清障碍!”
“好!血洗任家镇!”
“片甲不留!”
一个身穿红袍的厉鬼率先振臂高呼,周身腾起熊熊鬼火。
殿厅里的妖邪们立刻跟着嘶吼起来,煞气冲天,震得幽冥烛的火光都剧烈摇晃。
李戡看着这群群情汹汹的妖邪,心中却是一沉。
不对劲!
他为什么会知道石坚离开去了藏地?
难道有内鬼?
还是说,鬼天师算计得如此精准?
若是今夜真让他们杀去任家镇,以四目、千鹤和其他几个旁门的实力,根本挡不住这群穷凶极恶的妖邪!
“要叫上那些东倭人吗?”小丽犹豫着道。
东倭人?!
李戡眼神闪烁,果然日本人和这群妖邪早有联系了。
“不必理会,虽然与他们联合,但任家镇必须在我手上。”
鬼天师语气淡然。
“哦?”李戡故意道。
“那群莫名其妙进来的东倭人,是你们惹来的?”
“那为首之人,似乎是一个叫作小野的老头?”
“哦,你见过?”鬼天师颇为惊异。
他没有把与日本人合作的细节告诉任何一个妖邪厉鬼,但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亡魂却知道。
“是小野告诉你妖邪集体出世的预言吧。”李戡道。
“是东倭人选在任家镇开鬼门,施以百鬼夜行?”
“你不过也是那些东倭人的傀儡而已。”
鬼天师没有生气,只是平淡道:“说不上傀儡。”
“只是各取所需。”
“呵呵,各取所需。”李戡冷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那些倭人不会把我们当成炮灰?”
李戡用了我们两字,与众多阴邪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这一下,那些头脑简单的邪祟有些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担忧地看着鬼天师。
“天师,他说的有理,那些倭人也是活人。”小丽小声道。
“生死有别,我们焉知他们不会害我们。”
“是啊是啊。”红袍火鬼也被带了节奏,一脸狐疑。
“这群王八蛋会不会也算计我们啊。”
“我听说那倭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在东倭最喜欢奴役我们鬼类做什么式神?”
鬼天师眼神阴沉,扫视了一圈,顿时没人敢说话了。
“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就是那群玄门中人!”他强调。
“鬼门大开,获利的只有我们阴类!”
“那倭人远渡重洋,怎么可能算计我们?”
“你们动动脑子!”
听到他这番话,邪祟们又了然点了点头,好像理是这么一个理哦。
在自家地盘,还怕了那些东倭人不成。
李戡却发现了,这鬼天师也并没有把这群阴邪整合成铁板一块,想来也是,毕竟这群妖魔鬼怪刚刚被他统合起来。
“你说的鬼门。”李戡抓住了一个关键,质问道。
“不是阴司的鬼门吧。”
“是那东倭之人的鬼门。”
鬼天师眯起了眼睛,没有回答李戡。
看到他表情,李戡也猜了八九不离十。
连起来了。
一切都连起来了。
李戡意识到,为什么这些妖邪厉鬼全部会聚在这个鬼天师的门下。
李戡也终于想明白,为什么日本人有胆子,甚至有那么大的把握,敢在这两广、英国人的地盘上,掀起这样一场大乱。
李戡也想到,九叔当初为何身受重伤后,扛着最后一口气召集同门师兄弟,说大劫已至。
敢情不是他算出来的,而是他追着任天堂闯到了万坟岭,听到了只言片语,也没明白前因后果,他为什么谜语人,只因他也不清楚整个事件的全貌,却知道日本人正在两广各地,与阴邪厉鬼联合起来。
这不是大劫,又是什么?这里面肯定藏着阴谋。他不知中间过程,只预判到了结果,而这个结果分毫不差。
日本人,阴邪厉鬼,没想到那么早合流了。
局势,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而且,为什么他们的目标是任家镇?
任家镇有什么特殊?
说实话,若是只有些零散厉鬼,李戡自然底气十足。毕竟玄门中人,实力同样不弱。可一想到日本人要在这里打开鬼门、掀起百鬼夜行,他便心头一沉。
他们要打开的,根本不是普通阴曹地府的门,而是封印日本高天原八百万鬼神的日本鬼门。
如果只是普通厉鬼,阴司法师此刻仍有作用,总归会出手镇压。可若是日本鬼门开启,这些外国厉鬼,还会受中国阴司馆管束吗?
更别说,面对八百万神明数量的厉鬼,如今已忙到极限的阴差们,还有余力处理吗?
说不定会直接造成基层阴差体系瘫痪,再蔓延开来,将两广地区乃至大半个南中国彻底化为鬼域。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而且,李戡的真正对手,从来都不是眼前这几个鬼王、千年僵尸王,或是这些阴邪厉鬼、妖魔鬼怪,而是日本玄门界,以及那不计其数的厉鬼。显然,几位茅山道士,根本挡不住。
都说阴邪厉鬼毫无道义,这话没错。
它们既已视人命如草芥,哪会管是国人,一并吞噬便是。
尤其是鬼天师所说的“再立阴司、建立地上鬼国”,对这些妖邪厉鬼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李戡的心不住下沉。
若不是自己这鬼的身份,恐怕根本打不进他们的内部。
到时候自己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降妖团战,等那鬼军一出,只会当场傻眼,那就彻底晚了。
更何况,若是真让它们杀到任家镇,此刻镇中中坚力量已然深入险地,必定会一触即溃。他必须拖延时间。
麻烦了啊。
那是大麻烦!
鬼天师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再讨论什么。
“无论是哪个鬼门,最终都是鬼门。”他强调道。
“而我们才是阴邪!”
“鬼门终究是我们做主!”
鬼天师觉得这个来路不明的亡魂有些不对劲,不能继续被他带节奏了。
“我当是谁有这般气魄。”李戡狂笑道。
“原来也只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而已!”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殿厅里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所有妖邪齐刷刷地转过头。
五颜六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戡,红的、绿的、黑的,满是凶戾与怨毒。
红袍火鬼更是勃然大怒,鬼火暴涨三尺,指着李戡厉声咆哮:“竖子安敢口出狂言!”
“你想死不成?!”
妖邪们纷纷龇牙咧嘴,煞气如同潮水般涌向李戡,眼看就要动手。
“肃静!”
鬼天师突然一声厉喝,声音里带着一丝雷音,如同天威降临。
刹那间,殿厅里的煞气竟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妖邪们浑身一颤,不敢再放肆,纷纷低下头,却依旧用眼角的余光狠戾地盯着李戡。
鬼天师眸光幽深,带着一丝探究,“此言何意?”
“如果不能给我一个理由。”
“我想,你应该走不出这间密室了。”
说着,他额头上浮现一道青光。
青光化作一把法剑,滴溜溜一转,剑尖朝着李戡。
一瞬间,所有妖邪,包括千年僵尸王在内全部低头,根本不敢去看这把法剑。
哪怕李戡再没有见识,也感受到了极强的死亡恐惧,好像一把利刃抵着自己的心头,稍有错漏,必死无疑。
自己任何手段,都不可能挡得住一剑之威。
这种时候,不能怂!
李戡背负双手,带着几分嘲讽:“天师倒是会挑拣着说话。”
“外有东倭相助,内有阴邪厉鬼。”
“敌人却不堪一击。”
“好似这阴司鬼国、阴司神位唾手可得。”
“但怎么不告诉他们,昨夜那场开坛斗法,你其实输了?”
他似笑非笑,完全不把鬼天师头顶那把法剑放在眼里。
鬼天师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之色。
“我一人独斗他们七人,他们还被我打碎法坛!”鬼天师辩驳道。
“你说我输了?”
“哈哈哈哈!”李戡冷笑,声音传遍整个殿厅。
“你打碎了他们的法坛,他们也拔了你的九煞旗。”
“这姑且算是平手。”
“可那朵你引以为傲的血煞云,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天师忘了,它是被一道天雷劈得魂飞魄散。”
“连一丝煞气都没剩下吗?”
这话一出,殿厅里的妖邪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抬头看向鬼天师,眼神里满是惊疑。
血煞云乃是鬼天师的杀手锏,他们都是知道的。
可昨夜血煞云被天雷劈散之事,鬼天师竟只字未提!
鬼天师猛地站起身,周身的半人半鬼之气瞬间暴涨,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李戡,厉声喝问:“你是谁?!”
李戡丝毫不惧,迎着他的目光,气势丝毫不落下风:“昨夜我就在场,亲眼看着你的血煞云被天雷劈成飞灰!”
“你不敢告诉他们真相,是因为你怕了。”
“怕他们知道你连一道天雷都挡不住。”
“没人愿意跟着你去闯那九死一生的鬼门关,对不对?!”
“而且,你难道不怕,今夜你再去袭击任家镇。”
“被那一道天雷,给打得魂飞魄散?”李戡看向其他阴邪。
“就算天师,你有宗门法器护佑扛得住天雷。
“其他人,有吗?”
妖邪们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晴不定,看向鬼天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疑虑与忌惮。
这也是李戡的目的!
现在,日满阴邪三方已经合流,如果李戡不能在这里打消他们今日进攻任家镇的计划,那么他的任务,今夜就输了大半。
他们攻占任家镇后,哪怕李戡组织华夏玄门反击,也极有可能会淹没在鬼门大潮和日满联军之中。
面壁者逻辑告诉人类,黑暗森林法则的前提是互相毁灭!
人皇sky也说过打不过对方三本基地,就要前期农民骚扰!
不能让对方形成合力!
faker的绝境塞拉斯也告诉所有的选手!
绝境之下,用操作逼迫对方改变策略,才能赢!
而他要做的,就是彻底搅乱这潭水,阻止他们的计划!
同时争取时间,把消息传给石坚他们!
“哼!”鬼天师怒极反笑,身上的煞气翻涌如潮。
“就算他们能请动祖宗法器祭出一道天雷又如何?”
“那等大威力的天雷,岂是说有就有的?”
“今日他们绝无可能再引出第二道!”
这话倒是不假。
昨夜那道天雷是他借茅山祖庭木牌发动,十二个时辰之内根本无法再引第二次。
而发动那道天雷已经过了子时,也就是说,今天晚上他也得等到子时再发动第二道。
但说实话,什么天雷,什么鬼术法术,在这时候都只能阻挡一个鬼王。
只有骗术,才能阻挡所有阴邪!
“天师的紫微易术,倒是算得精准。”李戡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算准了石坚离镇,算准了天雷不会再现。”
“可天师算到了吗——”
“石坚,根本就没有离开任家镇!”
“不可能!”鬼天师冷哼。
“我的紫微易术绝不会错!”
“他分明已经远赴藏地!”
“而且,他离开万坟岭,也是我算计的。”
“那日我们就在万坟岭,商量合作。”
“不想那茅山道人林九,追着任天堂闯了进来。”
“他听了只言片语,被我发现,他被我一掌击中要害。”
“石坚乃是我之大敌。”他说道石坚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所以,我特意留了那林九一命。”
“现在,他应该为了林九前往西域。”
“就算他有大挪移术,也不可能赶得回来!”
怪不得这阵容,九叔还能跑回去通灵,原来是这鬼天师特意留了一命。
不,应该说这鬼天师一开始说不定想借着林九,把石坚引过来,在昨晚以有心算无心干掉石坚,一了百了。
没想到昨晚他的确占尽了优势,但被李戡一道天雷破坏了一切谋算,他说不定以为这是石坚的底牌,对石坚又没了底气。打算在石坚离开后再袭击任家镇。
所以,他才会干出这种前后矛盾的事情。
现在看来,石坚就算比鬼天师弱,也弱不到哪里去,鬼天师还是对石坚十分忌惮。
“你确认吗?”李戡反问。
“可笑!”鬼天师一声冷哼,周身道袍无风自动。
“贫道传承龙虎山玄虚观。”
“一身紫微斗数,天下能出其右者不足一指之数!”
“你又是哪根葱,也敢在贫道面前搬弄是非?”
“算尽天机,终受天谴。”李戡嘲讽了一句。
“你知天命,却又胆大妄为到以己身入局。”
“但你可知,这世上,岂有你一人知天命!”
玄学虽然能算尽天机,逢凶化吉,逆天改命。
然而一个人乃至一个国家民族的盛衰枯荣,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因果早定,造化使然,运命为之。若是违背天地自然道法的持恒伦序,扭转破坏天地玄机规则,自必遭受天谴。
对于玄术而言,算过去容易算将来难,算小事容易,算大事难,算他人容易,算自己难,算与己毫无关系之人事容易,算关系切身利益之人事难。
这其实就在于算卦者对某事越是关切,个人情感就越会影响测算准度,无论是自己的立场与情感,还是别人对自己的情感,无论爱恨喜恶,都是红尘迷障,入局越深,越难看清。
像诸葛亮身负经天纬地的相学玄术,初出山时每算必中,天文地理人心尽在算中,硬生生辅佐刘备开拓出天下三分的伟业。
然而随着时局推移,他身为蜀国丞相,入局越深,越难有作为,终究无法挽回蜀国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