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坐上了迪利欧斯先生的汽车,朝着镇东边的住所开去。
汽车行驶在小路上,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枝叶在车窗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卡米安抱着的圣经上,他看着那本泛黄的圣经,感受着怀里十字架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痛苦。
他是上帝的仆人,却与魔鬼为伍,他想拯救他人,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只知道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女人,被恶灵折磨至死。
可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看到了路过的街边,一个无头人影就站在那。
虽然没有脑袋,但卡米安知道它在死死盯着他!
卡米安的手指猛地攥紧,想要掏出怀中的十字架,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抓住。
他回头望去,正对上迪利欧斯布满血丝的惊恐双眼,那眼神里的惧意几乎要溢出来。
“神父,你看到了什么?”
卡米安迅速转过去,刚才那个巷口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无头人影只是他的幻觉。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喉咙滚动了一下,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迪利欧斯的手臂。
“没什么,只是看错了。”
“先生,我是专业的驱魔神父,会帮你解决这一切的。”
“拜托了!真的拜托了!”迪利欧斯的声音带着哭腔。
汽车又往前开了五分钟,停在一座不大不小的别墅门前。别墅隐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院墙爬满了枯藤,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萧瑟。
卡米安推开车门走下去,目光扫过别墅门口的两座雕塑,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两尊半裸人形雕塑,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雕塑的姿态扭曲得不成样子,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的角度弯折着。
更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颅不翼而飞,脖颈处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像是天生就没有脑袋。
“这是我的爱好。”迪利欧斯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走上前解释,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我小时候在欧洲,梦想是成为一名雕塑家。”
“后来继承了家族产业,不得不来东方发展。”
“参照着融入东方元素,做成这种独特的造型。”
卡米安的喉结又动了动,目光从雕塑上移开,没有说话。
这些雕塑,真的是模仿东方元素吗?
两人走进别墅大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卡米安的鼻尖微动,眉头瞬间皱起。
与别墅外的萧瑟不同,屋内的陈设算得上精致,只是光线太过昏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小窗透进一缕微光。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雕塑,密密麻麻,足有上百尊。
这些雕塑的造型比门口的更加诡异。
有的雕塑没有四肢,只留着一个扭曲的躯干,躯干上布满了细密的血痕。
有的雕塑头颅硕大无比,却没有五官,光滑的脸上刻着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符号。
还有的雕塑,胸腔被生生剖开,里面塞满了干枯的稻草,隐约露出几根惨白的骨头。卡米安目光扫过每一尊雕塑,心脏越跳越快。
“神父,这边请。”迪利欧斯走在前面引路。
一阵奇怪的“呼噜声”传了过来,沉闷又规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卡米安顺着声音望去,走廊尽头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外套,胳膊搭在膝盖上,脑袋埋得很低,像是喝多了酒,蜷缩在长椅上。
路过时候,卡米安无意间瞥了一眼,瞬间浑身冰冷,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那人没有头。
不是血肉模糊、溅着血迹的样子,而是干净整洁的躯干,脖颈处是平整的切口,像是被精心切割过,窗户吹进的风灌进空洞的脖颈,发出沉闷的呼噜声,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
如同米卡修女一般!
而且与他之前在拐角处看到的那个人影一样!
这一次,卡米安看得十分真切,那不是真人,是个雕塑。
可它又格外诡异,外层裹着一层类似人类皮肤的胶状物,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神父,怎么不走了?”迪利欧斯回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僵硬,眼神却变得幽深。
“我们快到了,我妻子还在等着您呢。”
卡米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塑。
他看到,雕塑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却又无比清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雕塑里面。
两人径直上了二楼卧室。
房门推开的刹那,卡米安的目光骤然一凝。
这间卧室的唯一一扇窗户竟被拇指粗的钢铁条钉死,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屋内昏暗得如同黄昏。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件尖锐物件,唯有一张厚重的实木大床摆在中央。
床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头颅埋在臂弯里,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眶深陷,眼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盛满了惊恐,像是受惊的幼兽。
在看到卡米安的瞬间,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不要过来!”
“安妮莎!安妮莎!”迪利欧斯快步上前。
“我找来了神父,他能帮你驱走邪祟,你别怕!”
可他的安抚,却让安妮莎的反应愈发激烈。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像是要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房间,可脚踝处的铁链猛地绷紧,将她狠狠拽回原地。
直到这时,卡米安才看清安妮莎的手脚竟都被粗壮的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床脚,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
为什么?
卡米安先是很疑惑,随后他猛地联想起了他之前用铁笼束缚米莎的时候。
难道安妮莎夫人很危险?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安妮莎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求。
迪利欧斯还想上前,却被卡米安一把拉住。
“先生。”卡米安的声音沉稳,带着神父特有的安抚力。
“如果你信任我,就把这个房间交给我。”
“我要单独和夫人谈一谈。”
“可是。”迪利欧斯并不是很情愿,面露犹豫,眉头紧锁。
“她现在很有攻击性,我担心会伤到你。”
“没事。”卡米安朝他微微点头,掌心的十字架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
“我是专业的驱魔师,交给我就好。”
迪利欧斯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床上的安妮莎一眼,沉声叮嘱。
“神父,她可能会说一些很迷惑的话,你千万不要相信。”
卡米安心中微动,却只是颔首:“我会有判断的。”
迪利欧斯摇了摇头,转身走出门外,轻轻将门带上。
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安妮莎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卡米安缓缓转过身,却发现安妮莎的情绪竟平复了不少。她不再尖叫挣扎,只是怔怔地坐在床上,用一种卡米安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安妮莎夫人。”卡米安放轻了脚步,声音温和,“我是来自伦敦的神父卡米安,是来解决你被邪灵侵蚀的问题的。”
“你可以信任我,就像信任上帝一样。”
“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好吗?”
安妮莎看着他,麻木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可下一秒,她突然拔高了音量,厉声嘶吼:“我一点都不信任你!快走!滚出去!滚!”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卡米安微微一怔。他敏锐地察觉到,安妮莎的声音虽然充满了惊恐,身体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反抗的举动,这更像是一种伪装,一种刻意的示警。
果然,在嘶吼过后,安妮莎飞快地朝着卡米安摇了摇头,随即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了她的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卡米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抬手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安妮莎的眼睛骤然睁大,连忙用力点头。
卡米安不再犹豫,猛地转身,一把拉开了卧室的门。
果不其然,门外迪利欧斯正踮着脚尖,身体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贴在门板上,耳朵紧紧贴着门缝,显然在侧耳倾听。
哪怕房门被猛地拉开,他的身体都没有丝毫摇晃,如同钉在原地的雕塑。
“迪利欧斯先生,你在做什么?”卡米安质问道。
迪利欧斯缓缓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抱歉,神父,我只是……有些担心我的夫人。”
“先生。”卡米安的语气愈发严肃,他拍了拍胸口的十字架,随后拿起手边的圣经,径直朝着迪利欧斯撞去。
“如果你不信任我,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但请你不要再用这种方式窥探驱魔过程。”
“这很危险!”
圣经只是轻轻撞在迪利欧斯的身上,可他却像是遭受了重击一般,连退数步,踉跄着扶住了走廊边的一尊无头雕塑,才勉强稳住身形。
“神父抱歉,我这就走。”迪利欧斯的头垂得很低,声音含糊不清,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地走下了楼梯。
卡米安站在门口,凝神听了一分钟,确认没有了动静,这才关上房门,反锁。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安妮莎。
“夫人,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迪利欧斯先生告诉我,你被一个无头的邪祟缠上了。”
“只要离开任家镇,就会疯狂自残。”
“他只能把你锁在这里。”
安妮莎的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看着卡米安,瞳孔中浮现出极致的惊恐,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是他跟你说的。”
卡米安点了点头:“是你丈夫告诉我的?”
“难道他有所隐瞒,还是对我说了谎?”
安妮莎的嘴角猛地咧开,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不——”
“他不是我的丈夫!!”
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的丈夫,已经死了!”
“门外那个,是一个变成了我丈夫模样的怪物!”
这个答案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卡米安的心头,让他瞬间遍体生寒。
他猛地前倾身体,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怎么可能!”
安妮莎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满是惊恐,拼命朝他摇头,示意他放低音量。
她的手指冰凉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卡米安瞬间回过神,压低了声音,喉咙却因为紧张而干涩。
“抱歉,夫人,你慢慢说。”
安妮莎松开手,蜷缩着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涣散地看着床脚的铁链,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切就变了。”
“他顶着我丈夫的脸,说着我丈夫的话。”
“可他……他根本不是他。”
安妮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吃饭的口味变了,以前他最讨厌吃生肉,现在却总在深夜偷偷去厨房,啃食那些带血的生牛肉。”
“他以前从不碰酒,现在却每天抱着一瓶红酒。”
“还有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总是空洞洞的。”
“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卡米安的心越来越沉。
他想起刚才迪利欧斯那僵硬的笑容,那冰凉的手掌,还有他踮着脚尖贴在门上的诡异姿态。
那些反常的细节,此刻全都串联起来,织成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
他很想安慰安妮莎,说这一切都是她被邪祟侵扰的错觉,说她的丈夫只是太过担心她,才显得有些反常。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床脚那粗重的铁链,想到迪利欧斯趴在门口偷听的模样,想到走廊里那些诡异的无头雕塑。
他喉咙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身为神职者,他天生灵感敏锐,比常人更能感知到邪祟的气息。他很清楚,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些诡异的东西。
它们会披上亲人的皮囊,潜伏在身边,蚕食着生者的血肉与灵魂。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卡米安的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楼下的“迪利欧斯”听到。
“他有什么习惯不一样。”
“比如那些诡异的雕塑?”
“雕塑!是那些雕塑!”安妮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