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安，别紧张。”
教堂地下室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昏黄的煤油灯悬在斑驳的石壁上，摇曳的火光将周遭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卡米安神父就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神容枯槁，好像好几天没有睡着了一般。
他的目光涣散，落在对面那扇锈迹斑斑的牢笼门上，门闩早已被蛮力掰开，歪歪扭扭地挂在一旁，门上贴着的圣经书页，此刻正被黑红色的血迹浸透，纸页皱缩卷曲，经文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污秽之物彻底亵渎，污浊不堪。
“亲爱的，怎么了？”一道幽幽的女声在地下室里响起，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凉意。
“你好像一直不太开心。”
卡米安的眸子勉强转动了一下，他的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翕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米莎，你昨天……为什么会满身血迹地回来？”
“我去享用美食了呀。”米莎的声音带着几分天真的笑意。
“谁让你不给我带食物，我只能自己去狩猎了。”
米莎缓缓站了起来。她身上那件原本洁白的纱裙，此刻已经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血渍在裙摆处凝结成痂，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脆，簌簌地往下掉着血屑。
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衬得那双绿眼睛愈发诡异，竟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感。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皮肤呈现出病态血红的婴儿。那婴儿约莫五岁大小，皮肤血红，一根根蠕动的血管暴起，似乎能看到血管里面蠕动的血浆。
大到不太合适的身子蜷缩在米莎怀里，不断换着姿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呼吸声。
“我可以饿肚子，但我们的孩子卡尔斯，他不能饿着。”米莎轻轻抚摸着怀中婴儿，语气温柔得可怕。
“是呀，爸爸。”魔婴撑起了小小的身子。
他的脑袋微微歪着，露出了一排细密而尖利的牙齿。
“你不配合我狩猎。”
“我好饿啊！”
“我可是孩子，需要吃东西长身体。”
“你忍心自己的孩子一直饿着肚子吗？”
那双同样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卡米安，瞳孔里没有一丝孩童的纯真，只有贪婪和戏谑。
“你们不是已经吃了吗！”卡米安无法说出那个名字。
“就在昨天下午！”
“为什么晚上还要去吃？”
他眼神掠过那堆白骨，情绪难以自制。
米卡修女。
他在任家镇第一位发展的信徒和上帝仆从。
他最信任的中国人。
但是他亲手杀害了她。
虽然卡米安可以给自己想出十个理由，他不是故意的杀害了米卡修女。
他想保护妻儿……
他用力不当……
他太过紧张……
但作为上帝虔诚的仆从，他无法对自己撒谎。
是他亲手杀了米卡修女。
事实就是如此。
“我，我已经答应你了，我会去给你准备食物。”卡米安痛哭的到。
“为什么非要去杀人！”
昨夜，一团血红色的云从西边飘了过来，米莎和卡尔斯在沉寂中发狂，打破了圣经牢笼，冲出了地下室，卡米安想要去找回他们，却没想到被几只本地的僵尸绊住了手脚。
等到卡米安好不容易解决了僵尸，他总算看到了母子俩，只不过远远的就从他们身上闻到了那股血腥气。
他们刚刚杀了人！
而且是不少人！
而后，那异教徒上门，也佐证了这一点。
“你心软了？”米莎语气幽幽地道。
“杀人越多，你越有可能暴露！”卡米安叹息。
“这座小镇里面，可是有着那些异教徒！”
“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不想你出事，米莎！”
“有两个原因呀。”米莎缓缓地说道，她的声音带着一阵阴风拂过，吹得卡米安浑身发冷。
“昨天那朵血云飘过来的时候，我真的好饿。”
“饿到连理智都快没了。”
“我强行控制住了自己和卡尔斯，才没有选择袭击你。”
“卡米安，我们多么爱你，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眼底闪过一丝宠溺。
“我自己可以饿着，但是卡尔斯不行。”
“他是我的心肝。”
“你们也想吃了我吗？”卡米安的头微微侧着，语气哀大莫过于心死。
“爸爸你发现啦。”血色婴儿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他从米莎怀里挣脱出来，身子重重落在地上。
血色儿童摇摇晃晃地朝着卡米安走过来。
他抱住了卡米安的大腿，冰凉的小手抠着他的袍子，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语气里满是渴望：“可是——”
“妈妈不允许我吃你。”
“我要听妈妈的话，爸爸。”
“我多么爱你啊。”米莎也走了过来。
“我从不忍心伤害你。”
“但你为什么总会对我有着戒备呢。”
“过去那么多年，我们多么亲密无间啊。”
是啊，卡米安不由得陷入了回忆。
他与米莎一同来到东方。
一同发展信徒。
一同建立教堂。
他们心心相印，甘愿为彼此付出生命。
当然，米莎也是这么做的。
“卡米安，你难道不觉得卡尔斯很了不起吗？”米莎抚摸着卡尔斯的额头。
“他能忍受饥饿，没有把你吃掉。”
“说明，他是爱你的啊。”
卡米安麻木地摇了摇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却流不下来。
“但你们……你们迟早会这么做的，是吗？”
圣经上说过，无论恶魔说的多么动人，最后终究会杀人。
米莎捂嘴轻笑：“放心吧。”
“我爱着你，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卡米安，你知道我多想把你变成和我一样的同类吗？”
“变成我们的同类。”
“你就不会再痛苦，不会再挣扎。”
“我们可以一起享受永恒的生命，永远不分开。”
“这件事情绝不可能！”卡米安猛地挣脱了米莎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是上帝的仆人，绝不会变成你们这样的怪物！”
只有这件事，决不允许！
“真是的，跟我们变成一样有什么不好呢？”米莎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蠢货。
卡尔斯也不满道：“我愚蠢的父亲！”
“你在畏惧什么！”
“我已经出世了！”
“哪怕在世耶和华，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卡尔斯一震，原本昏黄的眼神中爆发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说了什么。
他居然对上帝无礼？
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三声怪异的敲门声突然从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
那敲门声极其机械，间隔的时间分毫不差，像是被某种精密的仪器操控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两双绿油油的眼睛，同时猛地往上看去，落在了地下室那扇通往地面的木门上。
“卡米安，去看看是谁。”米莎的声音又恢复了甜腻。
“如果是讨厌的人，就把他骗下来。”
“我们今天还饿着呢。”
卡米安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底的深渊之中越坠越深，四周的黑暗和冰冷将他彻底包裹。
他苦着脸，脸上布满了绝望的神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米莎伸出冰凉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然后在他苍白的脸上亲了一下，冰凉的嘴唇像是一块寒冰。
“开心点，卡米安。你是一个很棒的父亲。”
“你知道该怎么做。”
卡米安神色怔怔，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缓缓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木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