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煤油灯的火光恰好照亮了角落里那具无头的躯体。
他好像无路可走了。
他已经彻底堕落,还有资格为信徒驱除邪恶吗?
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么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神父?
堕落者?
叛逆者?
还是,恶魔信徒?
他该怎么办?
只有上帝知道。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猛地涌了进来,让卡米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了,久到快要忘记阳光的温度。
门口站着的,是教堂里的另一位修女,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容,身旁陪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男人衣着考究,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卡米安神父。”修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拘谨,她侧身让开,指着身旁的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迪利欧斯先生。”
“他说是想来找您商量捐赠教会的事情。”
卡米安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阳光是某种可怕的东西。
他感觉那强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晒得通透,让他无所遁形。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
“请稍等。”
他走回地下室的门口,用一条铁链将木门牢牢锁住,并且在门口画了一个十字架。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那位金发碧眼的迪利欧斯先生,朝着教堂的正厅走去。
走回教堂里,卡米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座教堂素来是神圣而庄严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来,会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蜡烛和檀香的味道,让人闻之心安。
可今天,教堂里的神圣感却变得怪异无比。彩绘玻璃上的圣母像,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竟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燃着的白蜡烛,烛火明明灭灭,烛芯上的黑烟袅袅升起,扭曲成一张张鬼脸的形状,在空中盘旋不散。就连墙壁上悬挂的十字架,光影落在上面,都像是变成了一个扭曲挣扎的人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仔细看了一圈,却又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能将这种违和感归咎于自己一夜未眠的疲惫。
“神父,您怎么了?”迪利欧斯先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没什么。”
卡米安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先生,你想捐赠教会吗?”
迪利欧斯先生点了点头,拿出一沓银票,放在了教堂的祭台上。
那是南方通行的银票,一张张面额巨大,摞在一起。
卡米安颇为惊讶,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出手如此阔绰。
他看着迪利欧斯先生深深的眼袋和疲惫的神情。
不知怎么的,问了一句。
“您的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迪利欧斯先生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助,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我不仅仅是来捐赠的,更是想特意寻求您的帮助。”
“听说您是伦敦最杰出的神父,最擅长处理这些……”
“无法解释的事情。”
听到“神父”两个字,卡米安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岔开话题:“您遭遇了什么烦心事?”
“不,不是烦心事。”迪利欧斯先生的脸色变得十分认真,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是恶灵事件。”
“恶灵?”卡米安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圣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听到恶灵两字,马上联想到了地下室的妻子。
“没错。”迪利欧斯先生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我们本是从广东过来,想去湖南开办丝织厂。”
“但没想到,在半路上,我们遭遇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语气里满是后怕:“那天,我们的汽车经过一个偏僻的山口时,我的妻子突然抓住我的手臂,脸色惨白地对我说——”
“迪利欧斯,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随行的保镖和司机也都说没看到。”
“我安慰她,说她可能是身处异国他乡,太过紧张了。”
“但我的妻子很肯定地告诉我,刚才就是有东西在看着她,那目光冰冷刺骨,让她浑身发毛,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一般。”
迪利欧斯的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懊悔。
“我当时只当是她的胡言乱语,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开出三英里后,我的妻子突然又尖叫起来。”
“她说,‘不是那边,是树边上,有个东西在看着我!那个东西一直在跟着我们!’”
卡米安怔了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勉强道:“是什么人,或者是……野兽吗?”
“不!都不是!”迪利欧斯先生猛地摇头,脸色惨白如纸,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
“她惊恐得浑身发抖,却没办法形容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只是抓着我的胳膊,歇斯底里地让我赶快离开这里。”
“她想要回广州,回到欧洲去。可我们那时候距离任家镇只有不到十一里路。”
“想要返回广州,需要再走上整整一天的时间。”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迪利欧斯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但我的妻子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她每隔五分钟就会尖叫一次,一会儿说车顶有东西,一会儿说车底有东西,说那些东西无处不在,都在盯着她,盯着我们这辆车。她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最后,她彻底崩溃了。”迪利欧斯先生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趴在我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却死死顶着车窗。”
“我看到那扇车窗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着,发出‘咚咚’的轻响。”
“我当时慌了神,连忙质问她,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恐惧,盯着窗户。”
“‘你没看到吗?他就趴在窗户上看着我们!’”
“它没有头,胸腔都被剖开了,没有内脏!”
听到这句话,卡米安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地下室里米卡修女的尸体。
没有头,胸口是空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让他的牙齿都开始打颤,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后……后来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这一定是巧合!
“后来她就昏迷了。”迪利欧斯先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她总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
“清醒的时候,就会说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像是中文,又像是夹杂了很多我听不懂的方言。”
“叽叽咕咕的,听着就让人惊恐。”
“她还会念叨着‘血’‘肉’‘吃’之类的字眼。”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睁开眼睛,眼底满是血丝。
“我请了好多医生,镇上的城里的。”
“甚至还托人从广州请来了大夫。”
“可他们都检查不出问题,只说我的妻子是受了惊吓。”
“我想带她离开这里,去广州找大医院。”
“但只要车子驶出任家镇的范围,她的情况就会变得更加糟糕。她会发疯似的嘶吼,用头撞车窗,用手抓自己的脸,哪怕用人把她捆住,她都会拼了命地挣扎,拿头去撞车厢,撞得头破血流。”
“但一旦回到任家镇,她又会安静很多。”迪利欧斯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助。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派人守着她。”
“同时四处打听,才知道您在这里。”
“神父,拜托您了,能否为她施展驱魔仪式?”
“求您救救她吧!”
卡米安听了之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迪利欧斯先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绝望和哀求,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汹涌的感情。
那是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感觉,像是身为神父的责任感,又像是对无辜者的怜悯。
自从米莎成为吸血鬼后,他便堕入深渊,他以为自己早就被黑暗吞噬,早就不会再拥有这种正向的情绪了。
迪利欧斯先生猛地握住了他的手,卡米安只感觉那双手冰凉刺骨,像是死人的手一般,没有一丝温度。
“神父,拜托您了!”
“我没有办法了,我已经绝望到想去求助那些异教徒。”
“那些道士、阴阳先生!”
“绝不行!”卡米安猛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维护某种信仰的尊严。
“我们是上帝的子民,怎么能去祈求那些异教徒?”
“放心,我一定会解决它。”
“我会为您的妻子驱魔,一定会救她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卡米安自己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明明地下室还藏着两个吃人的怪物,可他看着迪利欧斯那恳求的眼神,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太感谢您了!实在太感谢您了!”迪利欧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低下头,眼中含着热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卡米安的心脏怦怦直跳,胸腔里那股久违的热流,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祭台上的十字架和圣经。
那冰凉的木质十字架,竟给了他一丝莫名的踏实感。
好像此刻,他又变成了那个受人尊敬的神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