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上盖着红色盖头,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脖颈,周身萦绕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气,几乎凝聚成实质。
“我的郎君在哪儿?”女鬼发出沙哑尖利的声音,如同指甲划过玻璃,刺耳又恐怖,带着深入骨髓的怨念。
青海法师眉头紧锁,下意识拔出斩鬼剑,在一旁严阵以待。
“被封在封魂坛中消磨这么久,竟还能保留如此怨气。”
“这女鬼定是含冤而死,执念极深。道友,你务必小心!”
赶尸王刘和也掏出桃木剑和五帝钱,紧张地盯着女鬼。
“这红衣鬼怨气深重,寻常术法怕是难以奏效!”
“寻常女子出嫁,必然是大喜之日。”
“但这头鬼怕是在大喜之日横生变故。”
“大喜至大悲!”
“大吉至大凶!”
“阴阳倒转,生人勿近!”
“他们居然把这头凶鬼都放出来作为考验?”刘和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何人胆子这么大,不怕她直接跑了吗??”
这种等级的厉鬼,普通的三钱道士需要花费大代价,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封印。
但却被里面的道士放出来作为考核。
他们得多自信啊!
女鬼似乎感受到了生人的气息,僵硬地抬起头,盖头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像是有无数虫豸在下面穿梭。
她再次尖声问:“郎君,是你吗?你来接我了?”
“我好痛啊,我的身体裂开了,你为什么逃了?”
“逃?”李戡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我不是你的郎君。”
“你的孩子可以跟你的郎君姓,不能跟我姓。”
“第二,我也不打算成为你的郎君。”
“毕竟你怨气那么重,无法带给我情绪价值。”
“第三,我不给彩礼。”
“如果你愿意当我孩子母亲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李戡似笑非笑道。
“毕竟,我的孩子缺一个母亲呢。”
身后封魂坛的魔婴,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恶意却又纯真的笑声让女鬼先是一震。
“不是你?!”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盖头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脸,她的五官扭曲,双眼是两个漆黑的空洞,脸上爬满了驱虫,腐烂的皮肉不断脱落,露出森白的骨骼。
“既然不是郎君,那就给我陪葬!”
女鬼嘶吼着,猛地朝着李戡扑了过来,怨气化作利爪,直取他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李戡二话不说,一拍身后的封魂坛,老四所在的坛子瞬间飞出,被他攥在手中。
他指尖一弹,坛盖打开,两道血淋淋的脐带从中穿出,如同灵活的触手,直直缠住了女鬼的四肢。
嫁衣厉鬼猝不及防,被脐带缠住,动作瞬间迟滞。
她感受到脐带上传来的阴煞之气,与她的怨气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吞噬般的恶意,顿时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是什么?放开我!”她惊骇地想要逃走,但那条脐带死死锁住了她,哪能让她离开。
“给我回去!”
李戡低喝一声,手腕猛地发力,同时一拍封魂坛底部。坛内传来老四兴奋的嘶吼,脐带的拉力骤然暴涨,硬生生将女鬼朝着坛口扯去。
女鬼拼命挣扎,怨气化作一道道红光,不断撞击着脐带,试图挣脱束缚,可脐带是魔婴的产物,阴煞之力远超普通厉鬼的怨气,任凭她如何反抗,都无法撼动分毫。
“不要!我还没找到我的郎君!”女鬼发出绝望的惨叫,声音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戡不为所动,另一只手拿着祖庭木牌,狠狠拍在女鬼的头顶。阳气一震,压制住她体内的怨气,嫁衣鬼惨叫一声,脐带趁机发力,猛地一拉,将女鬼硬生生扯入了封魂坛之中。
“砰!”
李戡迅速盖上坛盖,反手贴上一张地上捡的无效符箓,装模作样地念诵了几句经文,对着两人拱了拱手,一脸淡然地说道。
“献丑了。”
青海法师和赶尸王刘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满是震惊。
他们对付那两头厉鬼,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青海法师动用了佛力和斩鬼剑,赶尸王刘更是耗了不少五帝钱,才勉强将鬼打回坛中。
可李戡从头到尾,不过是拍了一下坛子,用两条脐带,就轻松收服了这头怨气最盛的红衣厉鬼,过程之轻松,简直颠覆了他们对法术的认知。
湘西赶尸王刘和目光死死盯着李戡身后的封魂坛,语气满是惊叹:“好厉害的法器!”
“可我刚才瞧着,这里面……莫不是养了鬼?”
“你们茅山,不是禁止道士养鬼吗?”刘和欲言欲止。
茅山宽松,禁令不多,但其中最重要一条,就是严禁道士养小鬼。
因为茅山道士能掐会算,而且擅长乩童过阴,如果堕入了邪道,专门杀人炼魂养鬼,几乎没什么难度,很可能练出很恐怖的厉鬼,关键茅山道士拿捏了厉鬼的生魂,旁人根本无法分辨这是野生厉鬼,还是刻意练出来的厉鬼。
所以,祖庭干脆一刀切。严禁茅山道士养小鬼。
“并非是我养鬼。”李戡淡淡解释,“这是我收服的厉鬼。”
“只不过它们被我‘点化’,已弃恶从善。”
“暂且帮我处理一些事,也算是为它们来生积善行德。”
青海法师看向那封印着红衣厉鬼的封魂坛,眼神复杂。
五鬼道天生凶残,需以金佛或至阳法器才能镇压,可李戡不仅将它们封在坛中,还能让它们听话驱鬼,这手段着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要知道,这五鬼道狂妄到不把佛祖放在眼里,想让它们装弱骗人,除非快死了。
青海法师缓缓开口:“这鬼狡诈无比,道友你需得小心。”
“你是如何说服它听从号令的?”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李戡微笑道,“鬼也是人变的。”
“总有未了的执念,只要解开执念,自然能导其向善。”
这话让青海法师不知该如何反驳,度化厉鬼,那是佛门一直秉持的理念。
但这可不是普通小鬼,可是最凶的五鬼道。
若是鬼都能如此好说话,这天下也不至于阴煞横行、魑魅魍魉作祟了。
他轻叹一声,只当是李戡的独门手段,并未深究。
玄门之中奇人异士众多,各有秘法也不足为奇。
就在这时,后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看来,这玄门五关的最后一关,就在里面了。”青海法师脸色凝重。
前四关分别考验了资格、阵法、武力、术法,这最后一关一定会更难。
但是三人看去,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番诡异场景。
只见中央立着一个圆台,台上摆满了十碗黄酒,黄酒围成一圈,
酒香四溢。
这个小院子不大,只摆着一个桌子,桌子后面是一间里屋。
里屋里面灯光幽幽,十个人人影映在窗户上,似乎在观察他们。
“这是何意?”刘和率先走上前,拿起圆台上的一张黄纸,轻声念道。
“十碗黄酒藏五毒,择其一杯定生死。”
刘和一愣,猛地张了张嘴,随后脸色剧变,对着里屋怒骂道:“岂有此理!”
“你们不想付赏金,何必要用这种手段戏耍咱们?”
“五杯有毒五杯无毒,这是让我们赌命不成?”
“还未对付邪祟,先让我们死一半人,简直荒唐!”
说着,刘和便要拂袖而去,李戡一把拉住了他。
“道友,他们欺人太甚!”刘和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辛苦闯到最后一关,没想到竟是运气游戏!”
“哪怕里面挑出一人与我们斗法,我都能接受!”
“现在却要赌命?!”
“我们的命何其金贵,怎能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这完全不比法术,完全就在比运气了。
青海法师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如此安排,必有缘由。”
李戡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台上的黄酒。
十碗酒皆是淡黄色,清澈透亮,散发着醇厚的酒香,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区别,显然这并非考验眼力与观察力。
“道友,你可有银针?”李戡问道。
刘和一拍脑袋道:“您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忘了!”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随手拿起一碗酒,将银针插入其中,拔出后银针毫无变化。
“咦,这碗是无毒的!”他脸色一喜,就要端起喝去,李戡连忙拉住他:“再试试其他碗。”
刘和一愣,随即依言试了第二碗、第三碗……
直到第十碗,拔出的银针始终没有变色,依旧是银白光泽。
“这难道都是无毒的?”刘和瞪大了眼睛,满脸困惑。
“他们难道是在吓我们?”
“不想付钱,让我们知难而退吗?”
“有两种可能。”李戡缓缓开口道。
“第一种,如道友所说十碗酒都无毒。”
“第二种,这毒是银针检测不出来的,比如阴毒或蛊毒。”
“甚至一些从洋人那里取来的特殊化学毒物。”
“那他们想干什么?”刘和哭笑不得。
“难道让我们摆卦算一算自己会不会喝死?”
“算命者从不算己。”
“而且越是确认的事,越难以算得结果。”
“最后还不是比运气。”
李戡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明白了。”
“这最后一关考验的不是术法和身手,也不是运气。”
“而是勇气。”
“直面生死的勇气。”
沉默了片刻,刘和眼神越来越怪异。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来此不就是为了除祟吗?”刘和不解地问道。
“还需要试我等的勇气?”
“并不是。”李戡走到圆桌前端起一碗黄酒,语气平静。
“想来那组织者也清楚,参加考验的玄门中人,大多是为了那十根金条或一千大洋,或是为了扬名而来。”
“但这一关,就是要把那些贪生怕死之辈拦下来吧。”
“省得他们面对真正的凶煞时白白送命,反而拖累他人。”
“这,太荒唐了!”刘和忍不住摇头。
“这是要大战了吗,还需要试一试我们的胆?”
或许,真要大战了。
李戡没再说话,仰头将碗中黄酒一饮而尽,一滴都未剩下。
“道友!”刘和与青海法师同时惊声道,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李戡晃了晃空碗,神色如常:“酒是无毒的。”
“而且这酒中还掺了少量凝神静气的草药,能蕴养魂体。”
“但我不敢保证,每一碗酒都没有毒。”
“也就是说,考验的是每个人的勇气!”
他其实还真不怕有毒,毕竟他是个鬼。但李戡也明白,里面的玄门又不是变态,不可能用真毒来杀掉应试者,就算有毒,也肯定有解药。
青海法师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走上前端起一碗酒同样一饮而尽。
“钱财乃身外之物,贫僧并非为黄白之物而来。”
“只是想除祟安民。”
刘和僵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说实话,他确实是为了赏金而来,也自诩道法高深,想要摆脱玄门同道对赶尸派的刻板印象,前来凑凑热闹,便接下了这玄门英雄帖。
毕竟学了一辈子道法,总想试一试他在玄门之中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若是李戡和青海法师都选择离开,他自然能心安理得地转身就走,可现在两人都毫不犹豫地喝了酒,他若是退缩,反倒显得自己胆小懦弱,反而折了赶尸派的名声!
“道友,不必勉强,我们来此地本也不是为了大洋。”李戡看出了刘和的犹豫,解释道。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联合众多同道,以应劫难。”
“所以,转身就走,你也没有堕了赶尸派之名。”
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反而激起了刘和心中的好胜心。
刘和咬牙走上前,拿起一碗黄酒,仰头灌入口中,抹了抹嘴道:“我湘西派也不弱于人!”
李戡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心中暗自高看了三分。
这湘西赶尸王刘和虽贪财话多,却也有几分血性。
三碗酒下肚,青海一脸冷静独自诵经,李戡毫不在意,毕竟他就是个死人,不可能被毒死。
只有刘和有些紧张,来回在院子里面踱步。
而那个小院之中,那些人影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也不知道选择对不对。
一刻钟后,后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恭喜三位道友,通过了这玄门五关考验。”
一位戴着银框眼镜、剃着板寸头的道士走了出来,他笑呵呵地对着三人拱手行礼。
“三位道友,请进。”
“贫道乃茅山弟子,你们可称呼我为徐友光。”
“也可以叫我的外号。”他指了指自己的眼镜。
李戡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角忍不住一抽。
这道士的模样竟是僵尸叔叔里面那皇族僵尸的茅山道长。
也是他在山村老尸里面见到的阿友的爷爷!
四目道长!
走进院堂,李戡顿时感受到十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礼堂内摆着三张圆桌,中间坐着不少玄门中人,大部分身穿明黄色道袍的道士,还有有身披黄色袈裟的佛门僧人。
左边坐着穿着破布衣裳、身上缠着毒蛇、散发着腥臭味的旁门术士和穿中山装的风水先生。
最边上一桌,则是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看样子是弟子辈的人物。
彼此之间泾渭分明,眼神中都带着提防。
看到李戡三人,他们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屑。
李戡只是一眼扫过去。
哦豁,都是熟人。
一休大师,千鹤道长,那个长着猪腰子脸的,是麻麻地还是茅山明。
中间那张圆桌旁,还空着三个位置,显然是为他们预留的。
李戡带着青海法师和刘和径直坐下,四目道长十分自来熟地说道:“三位道友身手不凡。”
“闯过五关,真是英雄。”
“如今人已到齐,虽然子时未到,但大师兄说了。”
“人齐便可开宴。”
“开宴?”刘和一愣,看向中间空着的主位。
这大师兄是谁,一群人难道就是来吃席的?
他刚想问个明白,礼堂大门突然“啪”地一声再次开启,一股强烈的阳气夹杂着凛然煞气扑面而来,让李戡的魂体都忍不住颤抖,这阳气之盛,比青海法师的佛力还要霸道,显然是至阳术法修炼到极致的表现。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黑白阴阳玄纹道袍的道长缓步走来。
他面容刚毅,长须及胸,头顶道冠,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场磅礴,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让地面微微震动。
哦豁,石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