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哀求与孩子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卡米安的心。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咬着牙，高举着十字架，口中不停诵读圣经。
“圣洁的主，全能的父，永恒的灵！”
“请将这附于完美造物之上的邪祟，驱逐出去！”
“投入永恒的烈焰之中！”
铁笼内的哀嚎声越来越低，米莎的气息渐渐微弱，最后几乎是用气音在哀求：“卡米安……放过我……”
卡米安停下了颂念，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长长叹息一声，颤抖着收起了十字架，声音沙哑。
“米莎，我会治好你的。”
“可是我饿了。”米莎语气柔弱地道。
每次这个时候，他都会心软。
因为米莎是为了救他才被吸血鬼咬伤。
也是为了他，米莎才不远万里，来到远东。
他怎么能放弃米莎。
“我带了食物。”
说着，他将一桶散发着腥臭味的血食放在铁笼外。
桶里是切碎的生肉，混杂着暗红色的血液。
几乎是瞬间，一条粗壮的脐带从铁笼内伸了出来，如同灵活的触手，缠住木桶，将其拖了进去。
脐带的末端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贪婪地吸收着桶内的血食，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卡米安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
作为新教的神职者，卡米安不像罗马正教的神父，必须要守贞侍奉上帝。
他们可以结婚，甚至可以有着孩子。
特别是对于一些来到亚洲和非洲的传教士，相关的戒律更松一些。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和米莎一同结伴来到东方传教。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同样前来觅食的吸血鬼。
身为神职者，卡米安挺身而出斩杀邪祟，却没料到那吸血鬼实力强悍，不仅击败了他，还咬伤了米莎。
若不是一位路过的东方道士出手相救，他们夫妇恐怕早已魂归天国。
可即便如此，米莎还是感染了尸毒，一步步朝着吸血鬼转化。
“当你的爱人，成为了你痛恨的恶魔时，你会怎么选呢？”吸血鬼踩在他的脸上，快意地折磨着他。
“亲爱的，杀了我......”
那时候，还有理智的米莎祈求他杀了她。
但是他不愿放弃米莎。
他用尽了各种办法，圣水、祷告、甚至恳求那位道士用黑狗血、糯米驱邪，却都无济于事.
吸血鬼的转化，是对人体最深层次的改造，将人变成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
不可逆，不可解。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时米莎已经怀了他们的孩子。
他无法拯救他的妻子和孩子。
就在他彻底放弃希望时，四天前，一个神秘的怪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有办法救米莎。
早已被绝望吞噬的卡米安，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同意让怪婴进入米莎的身体。
米莎的身体果然很快“好转”，这让他欣喜若狂。
他甚至感谢上帝。
可他很快发现，这一切都是命运的陷阱。
米莎的肚子越来越大，开始疯狂渴求血食，从老鼠、飞鸟，到猫狗，最后竟发展到吞噬人类。
当他在米莎的床下发现一截人类的腿骨时，他才明白，自己的妻子早已不复存在。
绝望之下，他将米莎囚禁在地下室，想要用圣经净化她，却没想到米莎腹中的孩子竟提前“出世”，还自称是他们的儿子卡尔斯。
面对妻与子的苦苦哀求，他一次次心软，只能用血食维系着她们的生命，却又不敢暴露这一切。
一旦被教会发现，他们会审判他。
一旦被本地的道士和尚察觉，米莎和卡尔都会被彻底镇压。
而就在刚刚，他感觉到了四道熟悉的气息，和卡尔的气息极为相似，就在那个和尚身边的男人身上。
“米莎，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卡米安语气深沉。
“我好饿啊，卡米安。”米沙抱怨着。
“我好饿啊，爸爸。”卡尔斯也抱怨着。
“这些猪和牛一点都不好吃。”
“我想要吃人！”
“人肉！”
他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木桶，眼神闪过一丝痛苦。
这些只是动物的内脏，但现在看来，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了。
他们的胃口越来越大，而他大量买动物内脏的行为，也很快会暴露。
“米莎，忍一忍。”卡米安只能劝慰道。
“我会找办法治好你。”
“暂且忍一忍饥饿！”
“我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了！”米莎忽然道。
“卡米安，你把新鲜的血肉带来了吗！”
什么？
卡米安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咚地一声，像是油灯掉落的声响。
卡米安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转角处，米卡修女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米卡修女！”
卡米安脸色剧变，心脏骤然缩紧。
他内心只有一种想法。
他被发现了！
他完蛋了！
他刚想伸手，却见米卡修女吓得连连后退。
“我可以解释！”卡米安尖叫道。
但是米卡修女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
刚才窥见的地下囚笼景象、怪异的嘶吼声与满是鲜血的地面，早已让她六神无主，哪里还听得进任何解释。
她转身就往上跑去。
卡米安连忙冲了上去，猛地抓向她。
但因为一只手握着十字架，并没有抓实。
“不要！”米卡修女尖叫着往上一跃。
卡米安着急之下，把十字架一扔，然后后飞扑上去，扯住了米卡修女的胳膊。
米卡修女尖叫着，挣脱的力道太大，一个踉跄，重心失衡，从两层半高的石阶上直直坠落下去！
啪！
脖子着地！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地下室中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米卡修女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了潮湿的空气，带着绝望的回音。
卡米安脸色骤变，慌乱地沿着石阶往下跑，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也浑然不觉。
他跪倒在米卡修女面前，看着她口鼻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眼神涣散，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丽丽！坚持住！”卡米安情急之下叫出了她的中文名字，伸手想要将她扶起，却被米卡修女拼尽全力推开。
“救命，救命啊！”米卡修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
这里虽身处地下，但如此剧烈的惨叫，难保不会被教堂里的其他人听见。
卡米安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捂住了她的口鼻，语气急促而慌乱：“不要尖叫！”
“听我解释，丽丽，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切都是误会！”
“那只是我的妻子，她得病了！”
“对，一种罕见病！”
丽丽眼中满是抗拒与恐惧，拼命蹬着腿，双手胡乱地抓挠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可她本就身受重伤，力气远不及卡米安，挣扎间，身体突然一僵。
卡米安情急之下压在了她的身上，手肘不慎重重撞在了她的脊椎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骼断裂的声响。
米卡修女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双腿像青蛙一样徒劳地蹬动了几下，随后便彻底僵住，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丽丽？丽丽！”
卡米安浑身冰凉，缓缓松开手，看着米卡修女毫无生气的脸庞，以及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杀人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崩溃，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颤抖着想要爬起来呼救，想要去找医生，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可就在他踉跄着站起身，提起油灯准备冲出去时，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卡米安，瞧瞧你做了什么？”
卡米安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怔怔地回过头。
黑暗的囚笼中，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闪烁着幽异的光芒，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显得格外狰狞。
米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卡米安，你杀人了。”
“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我，我只想救她。”卡米安脸色惨白，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我！”
“我没有杀她！”
“救她？”米莎轻笑一声，声音娇媚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把她从台阶上推了下来。”
“你亲手掐断了她的脖子。”
“她死了，是你杀了她。”
“一个来自梵蒂冈的神父亲手杀了这个国度的年轻女孩。”
“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形容你吗？”
“他们会以最恶毒、最亵渎的想法揣测你！”
“一个被色欲缠身的神父终于对主的仆人下手了！”
“那么之前呢，他曾经对多少女人下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恶魔。他们会叫你恶魔。”
“不！我不是恶魔！我不是有意的！”卡米安疯狂地摇头，眼中满是血丝。
“是意外！只是个意外！”
他转身就要往外面走去。
“丽丽还没有死，我可以找医生救她！”
“医生会明白是意外，他会替我向法官解释！”
“我要去找医生！”他语气麻木，不断重复。
“可是谁会相信你呢，卡米安？”米莎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断侵蚀着他的心理防线。
“哪怕伦敦最有名的侦探，也只能得出你为了灭口杀了她的结论。”
“你想对谁去申诉？”
“我，我....”卡米安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你想走出去吗？”米莎语气越来越幽怨。
“你走出这扇门，下一个进来的人就会发现她的尸体。”
“他们发现我这个‘怪物’。他们会把我当成邪祟，拖到阳光下活活晒死，还会说你是豢养怪物的邪恶神父。”
卡米安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再也迈不动脚步，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边，一脸绝望地坐了下来。
“他们会怀疑你，怀疑你背后的宗教。”米莎还在循循善诱地道。
“你多年的传教心血，你做的一切，最后都会化为乌有。”
“你的名声会通过报纸、电报传到伦敦，传到梵蒂冈。”
“你会成为整个神职者界的耻辱，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甚至，你会让圣公会蒙受谩骂！”
“人们会怀疑圣公会的神父，是不是都如同你一样肮脏。”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卡米安的心上。
他知道，米莎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乱世，在这个宗教冲突尖锐的地方。
任何一点污点，都足以将他彻底毁灭。
不仅是他，甚至他身后的教会也会蒙受污蔑。
之前支持他、拥护他的那些信徒，会马上唾弃他、责骂他。
所有的赞誉，都会变成了垃圾倒在他头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不……”
“不是这样的……”
“亲爱的，这个世界只有我会无条件信任你。”米莎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丝蛊惑。
“只有我，不会抛弃你。”
“我们本是一体。”
“爸爸，我也会帮你哦！”一个稚嫩的童声同时响起，正是来自米莎腹中的怪婴卡尔斯，声音清脆，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诡异。
“爸爸，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们怎么会害你呢！”
卡米安的脸色变换，一阵青一阵白，内心在信仰与恐惧之间剧烈挣扎。
就在这时，两根血淋淋的脐带从囚笼的缝隙中爬了出来，如同两条灵活的毒蛇，在地面上蠕动着，朝着修女的尸体游去。
囚笼上贴着的圣经经文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光，试图阻挡，却被脐带散发出的血腥气压下去。
卡米安下意识想要找到十字架，只要他抬起十字架，念诵圣言，米莎的力量便会被压制，这两根脐带也无法得逞。
可……杀了人的自己，还有资格代行神的意志吗？
而且，十字架落在了地上。
不要去捡，不要去阻止。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他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又看了看囚笼中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内心的防线渐渐崩塌。
“放开她！”卡米安的声音带着挣扎，却显得苍白无力。
“放开她？”米莎轻笑一声。
“可你能承受后果吗？”
“她的尸体在这里，你永远无法摆脱嫌疑。”
“但如果……她消失了呢？”
脐带已经缠上了米卡修女的大腿，带着粘稠的血污，缓缓将她的尸体往黑暗的囚笼拖去。
“不！不能这么做！”卡米安嘶吼着。
“她是神的女儿，是终身侍奉神的人！”
“我们没有资格亵渎她的尸体！”
“可她现在已经死了，被一个神父杀死了。”米莎的声音冰冷而残酷。
“她的信仰，她的虔诚，在死亡面前，什么都不是。”
米卡修女的尸体被一点点拖向囚笼，黑色修女服被地面的碎石划破，露出的皮肤沾满了灰尘与血迹。
卡米安张了张嘴巴，想要阻止，却发现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
“卡米安，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听刺耳的声音。”米莎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
“你先出去吧，我会把事情做得很完美。”
“不会有人知道的。”
卡米安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着米卡修女的尸体彻底消失在囚笼的黑暗中，眼中闪过一丝麻木。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摇摇晃晃地朝着出口走去。
“嘻……”
“嘻嘻……”
两声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一声是米莎温柔娇媚的女声，一声是卡尔清脆诡异的童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邪异。
紧接着，便是肉体撕裂的声响，“咔嚓咔嚓”的骨骼磨碎声，以及贪婪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地下室中回荡。
卡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看到，地上那个十字架燃起了绿色的火焰，很快灼烧殆尽。
圣灵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彻底压制。
他一步步走上石阶，推开地下室的门，阳光照射进来，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他反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锁上了铜锁。
仿佛锁住了那段血腥的秘密，也锁住了自己最后的良知。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没有了往日的温暖，反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蔓延出来的阴冷。
他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堕落与疯狂，正在悄然滋生。
教堂外，人来人往，信徒们虔诚地祈祷着，孩子们嬉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卡米安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从今往后，他只能与囚笼中的怪物为伴。
越陷越深。
“——谁能救救我。”他呜咽着，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