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法师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双手合十,语气尽量客气。
“这位姑娘,贫僧乃是佛门弟子,实在不方便入内。”
“多谢好意了。”
要不是来传教的是一个年轻女孩,青海法师才不会如此客气说话。
这话已给足了面子,以他对这些洋教的厌恶程度,换作平时,怕是早就扭头就走了。
洋教作为英国入侵藏密区的急先锋,打的藏传佛教抬不起头来。
关键是,不少先师发现洋教居然跟他们抢小孩。
这他们可忍不了了!
小修女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她看了看青海法师身上的僧袍,连忙道歉:“抱歉。”
“是我唐突了。”
可她顿了顿,好像又不死心补充道:“主平等爱着所有人。”
“哪怕您是异教徒,只要愿意改信归宗,主也不会用任何歧视的眼光看待您的。”
任家镇紧邻广州,民间风气较为自由,两广还是英国人的地盘,所以洋教借着英国人深入了两广地区,哪怕是任家镇这种小地方,也渗透进入了。
这话一出,青海法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捏紧了拳头,胸口微微起伏,这话简直是大不敬!佛门与洋教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对方竟然还敢劝他改信?
若不是对方是个年轻姑娘,他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但他还是压下怒火,总不能在大街上对一个小姑娘动粗。
他声音也沉了几分:“这位姑娘,你的话说错了。”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但与你所谓的主,本就不是一路人。”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去。
“我不认可。”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教堂门口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穿黑色长袍,胸口挂着一个银质十字架,鼻梁高挺,眼眸深邃,长得竟是十分英俊。
李戡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怪不得这教堂里的修女,都是些年轻靓丽的小姑娘。
青海法师听到这话,眉眼间的寒意更甚,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贫僧哪里说错了?”
“你们洋人传洋教,轻视我中原汉民的本土信仰,日日靠着发粥发鸡蛋笼络人心,谁知道安的是什么歹毒心思!”
李戡没插话,在藏传佛教的旧俗里,那些农奴生来就要给活佛献出信仰、牛羊乃至身体,剥皮挖骨都是常事,想让他们给农奴发个鸡蛋?
简直是天方夜谭。
比起这种赤裸裸的剥削,洋教的小恩小惠,倒像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那位卡米安神父往前又走了两步,胸口的银质十字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十字架散发出的力量,让李戡的魂体微微刺痛,却远不如洛杉矶教堂那般具有压制力。
毕竟这里是中原地界,也不是殖民地。
本土信仰还是占据大半,洋教的根基浅薄,人力地力不足,翻不起什么大浪。
“法师此言差矣。”神父的汉文流利得惊人,显然在中原待了不少年头,对本土信仰也做过功课,“你来自佛教。”
“佛教本就源自印度,传入中原演化千年,才成了你口中的本土宗教。”
“如今连印度这个佛教发源地已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
“印度人都纷纷皈依我主。”
“你们难道还在意所谓的本土和外来吗?”
“信仰不是愚见,更不应该被民族地域所限制!”
“而且主平等爱着所有人。”
“不论国家,不论民族。”
“只要信仰我主,那便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青海冷笑一声:“你们跟白莲教似的!”
“动辄兄弟姐妹,还不是诓骗信徒成为你们的爪牙!”
这句话一说,李戡背后那几个坛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是气的。
卡米安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
“基督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宗教。”
“上帝是唯一的神明。”
“你们的佛祖,不过是我主在世间的不同显化罢了。”
“现在,是时候让迷途的羔羊,回归主的怀抱了。”
这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中了青海法师的逆鳞。
他岂会不知印度沦为殖民地的事实?
更清楚洋教借着殖民之势,在藏地持续渗透,经济、文化、军事、宗教,无孔不入。
他曾与传教士打过交道,深知他们那套一神论的霸道。
我的主是唯一真神,你们的神佛全是虚妄,这分明是要刨断其他宗教的根!
道教包容最广,能与佛教相互融合,连各地土巫也能融入道教。
青海法师能与李戡相处融洽,但绝不会接受这一神教!
“岂有此理!”青海法师怒喝一声,周身佛韵隐隐涌动。
“你莫不是要与我在此论道不成?”
“武力是最愚蠢的做法。”卡米安神父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悲悯的笑容。
“你的武力,难道胜得过枪炮吗?”
“我们比的,是信仰。”
李戡看了两眼,能在民国乱世的远东腹地传教,这神父绝非等闲之辈。
这些狂信徒的信仰坚定得可怕,若非有着十足的底气。
否则怎会放弃伦敦的咖啡、管风琴和小男孩,跑到这语言不通、妖邪丛生的地方受苦?
眼看青海法师被堵得哑口无言,落入下风。
李戡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讥诮:“这位神父,你信奉的是基督新教,还是天主教,亦或是东正教?”
这话一出,卡米安神父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路人,竟会问出如此专业的问题。
这年头,中原百姓大多分不清十字教的宗派,只当是一伙洋鬼子的把戏。
“看先生对我教很了解。”卡米安神父回过神,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
“我信奉天主教圣公会,来自伦敦圣乔治大教堂。”
噢,新教的。
“真是辛苦你了,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传教。”李戡语气听着像是夸奖,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虽不知你的善心真假。”
“但这发粥发鸡蛋的善举,倒也算难得。”
“毕竟总比卖大烟好。”
卡米安神父的汉文虽流利,却没听懂这话语里的刺,只当是真心称赞,一脸虔诚地说道。
“主让我们行善,是为了践行他的道,践行他的义。”
“人人都有感应主的权利,神职者从无揽权之说。”
“说得好。”李戡笑了笑,话锋一转,“但你该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信仰的自由,也有拒绝的自由。”
“佛教虽然外来,但在传入本土后,也经历了数次灭佛。”
“佛教融入了本土儒道法以及祖先崇拜,才扎下根。”
“基督教曾在唐朝传入中原大地,那时候名曰景教。”
“但为何,后来消失于历史中。”
“无非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不知道这次天主教会为了扎根中原,作出哪些改变呢?”
“你们打算经历几次灭亡呢?”
“还是说,你们不打算改变,只是用枪炮逼着我们放弃信仰?”
“像你们之前在美洲大陆上那样,不信,就是死?”
卡米安神父的笑容僵了。
“主爱世人,信仰他的,将受恩禄。”他辩驳道。
“不信他者,会遭受索多玛的天火焚城。”李戡还了一句。
“索多玛犯了罪!”卡米安强调。
“最大之罪,就是无信之罪!”李戡又给他堵上了。
两人你一眼我一句,李戡可是在网上战斗过的,怎么会怕了卡米安。
“本土之神,都是邪神!”卡米安怒吼道。
“就像你们的义和团,你们的白莲教!”
“只是一群农民组成的巫教!”
“上帝派我们,特意来拯救你们!”
经典说不过就开始人身攻击了!
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
李戡突然感觉到背上的分魂坛剧烈震动起来,一股狂暴的怨气从坛内涌出。
白莲教最恨的,一是清廷鞑子,二便是这些洋人。
义和团里本就有诸多白莲教众,喊着扶清灭洋的口号,最后却落得个被绞杀的下场。
这些魔婴虽然是百年前白莲教的五鬼道,虽不知后事,却对洋人的气息有着本能的憎恶。
更何况被这个洋道士指着鼻子骂。
此刻这句话刺激,竟差点要冲了出来!
李戡连忙拍了拍坛子,这几个坛子才安静下来。
青海法师也瞬间察觉到了坛内的躁动,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就要抽剑戒备。
他也记得,这五鬼道就是白莲教的道统。
“法师莫慌。”李戡连忙对他摇了摇头,对着卡米安神父拱了拱手,语气急促。
“神父,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教义之真,惟看于心,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顾青海法师的错愕,拽着他的手腕,快步钻进旁边的小巷,头也不回地离开,生怕晚一步就会节外生枝。
真打起来就麻烦了。
卡米安神父看着两人仓促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尽数褪去。
他低头看了看李戡背上的坛子,眼神锐利,但又带着一些疑惑。
就在他想要喊住他的时候,一声钟声响起。
他停下了脚步,脸上顿时浮现了愁容:“米卡修女,我要你准备的血食准备好了吗?”
年轻修女点了点头:“神父,这一周你已经要了五次血食了。”
“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吗?”
“事关仪式。”卡米安勉强道。
“神父,您没事吧?”小修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卡米安神父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事。”
“今日的祷告,就到这里吧。”
卡米安只是叹息一声,转过头去。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修女那欲言又止的状态。
教堂后方的墙角,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锁芯上布满了划痕,显然是常年开启。
卡米安神父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后是一道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下,直通地底。
石阶两侧没有任何照明,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从深处吹来。
卡米安神父提着一盏油灯,缓步走下石阶。
油灯的光芒昏黄微弱,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周围的黑暗像是有生命的野兽,不断翻涌。
石阶很长,足足走了两层楼的距离,才到了底。
尽头是一间用巨石砌成的牢房,牢门是厚厚的精铁打造,上面布满了刻痕,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铁链,铁链上贴着不少泛黄的书页,都是希伯来文。
经过祝福的圣经书页。
这些原本是能够封印恶灵的仪轨。
此刻却被用在了教堂地下室中,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感。
“哗啦——哗啦——”
铁链的晃动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响起,像是某种生物在不安地躁动。
听到脚步声,牢房深处的黑暗里,响起了一个如怨如诉的声音,沙哑又凄厉:“卡米安……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卡米安,我好饿啊!”
“卡米安,你来了吗?”
“我快饿死了啊!!”
卡米安神父停下脚步,看着牢门后的黑暗,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哀痛,声音沙哑:“你不能出去。”
“米莎,我还没有找到救你的办法。”
“你已经找到了!”那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只要把我放出去,一切都会好的!”
“卡米安,你一直在骗我!”
“你骗我可以治好我,你却把我关在牢笼里面!”
“用这些圣经封住我,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一个怪物吗!”
最后这句,像是野兽的嘶吼,整个铁质牢笼震动起来。
“我没有骗你。”卡米安痛苦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挣扎。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那些道士、和尚。”
“还有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会杀了你的……”
“骗我!你这个骗子!”凄厉的嘶吼声落下的瞬间,“嘣”的一声巨响!
一个模糊的人形猛地撞在了精铁牢门上,厚重的铁门剧烈震颤起来,铁链被绷得笔直,圣经上的光芒瞬间亮了几分,整间地下室都在微微摇晃。
滋啦!
一股肉被烫熟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还有一股白烟。
“我好饿!!!”
卡米安神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油灯险些脱手,昏黄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他颤抖的影子。
牢门后的黑暗里,那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怨毒与渴望。
卡米安死死盯着铁笼内的女人,脸色铁青。
曾经温婉的妻子米莎,此刻早已面目全非。
她的嘴角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泛着幽绿的寒光,指甲变得青黑修长,死死抓在铁笼栏杆上,接触处冒着浓烟。
但是她好像感受不到被灼烧的痛苦,依旧在用力摇动栏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坚硬的精铁竟被抓出深深的划痕。
“米莎,不要逼我。”卡米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握着十字架的手青筋暴起。
“快退回去!”
“逼你?”米莎眼中闪过一丝猩红,声音凄厉如鬼。
“是你害我变成这样子的!”
“你追踪吸血鬼到东方,是你让我被他咬伤,从一个虔诚的信徒,变成这种——”
“不人不鬼的高贵血族!”
“哈哈哈哈,现在连血族都不是啦!”
她掀起修女服的下摆,高高隆起的肚子赫然映入眼帘,腹部的皮肉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凸起一个狰狞的鼓包。
那是孕妇的肚子。
“卡米安,你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啊。”如怨如诉的声音响起,让卡米安感到毛骨悚然。
她半边脸带着母爱。
另外半边脸,却是一脸狰狞如鬼。
这种诡异的样貌,哪怕是卡米安,也不敢直视。
“咔嚓——”
皮肉撕裂,一道血痕在她的腹部蔓延开来,一个浑身覆盖着粘稠血污的婴孩,竟从裂缝中探出了半个脑袋。
那婴孩面目狰狞,双眼是空洞的黑色,嘴角同样长着细小的獠牙,对着卡米安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爸爸——”
卡米安浑身剧烈颤抖,猛地举起胸前的十字架,嘶吼道。
“给我滚回去!”
刹那间,十字架上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圣洁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向铁笼。
米莎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被金光灼烧得冒出黑烟,死死缩回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双怨恨的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把我害成这样,却要那么残忍!”
“你难道内心没有愧疚吗?”
“你这个虚伪的圣徒!”
“你有什么资格上天堂!”
“你该陪我一起下地狱啊!”
“放开我!”
卡米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我每一天都在愧疚!我痛苦地无法入睡!”
“神明在上,你已经中了剧毒,我会想办法救你!”
他当时离开伦敦,带着的是荣耀和光芒,他原以为,他在远东传道,会成为他一生最荣耀的一段时光。
可是,疫病、战乱、愚昧,让他寸步难行。
但就算是再多困难,他都没有放弃。
因为米莎陪着他。
“亲爱的,不要这样对我……我好痛,真的好痛……”米莎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弱,带着浓浓的哀求。
“爸爸,爸爸!我是卡尔斯啊!”婴孩也带上了哭腔。
“不要伤害我,我好痛,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