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照的心头情绪,便也随之明媚了几分。
当然了。
若是不久后的谋算同样不出错漏,那便更妙了。
“咦,这便来了?”
视线往外一挑,便见丛木掩映间的鹅卵石小道上,一前一后,两道人影徐徐而来。
“那便看阿蛮表演了……”
陈舟心道一句,也没什么惧意。
纵然不知道澹台轩的底色,但也大多有了个了然。
若是一时没有合适的出手机会,那便转身离去就是。
苦一苦阿蛮,好日子还在后头。
如此想着,起身从窗户中迈了出去。
……
池水对面。
那座稍大些的小楼二层。
澹台轩斜倚在榻上,一手撑着额角。
身前的矮案上摆着半壶温酒和几碟精致的果子点心,只是眼下他一样也没动。
眉目间的那股冷厉气色,比先前在自家府邸中更浓了几分。
方才的功夫已经不下三四批少年被引来过了。
虽说容貌、气度各有千秋,可在他面前站了不到几息,便被一个接一个地赶走。
有的是眉眼不够清正,有的是气质太过扭捏。
更有一个分明是脂粉涂得太厚,远看尚可,凑近了便露了底,被他一眼看破,当即面色便冷了下来。
“堂堂平章阁,全永安最出名的地方,就只有这些货色了。”
澹台轩的目光扫向一旁候着的嬷嬷,语气不重,可那股子不耐烦已经挂在了面上。
那嬷嬷也算是阁中的老人了,什么样的主顾没伺候过,可在这位爷面前还是忍不住矮了两分身子。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
“实在是您今日来得太过突然,阁中一时来不及准备。”
说着,面上便又堆起讨好的笑来。
“不过好叫公子安心,方才前头通知,说是新到了一位,品貌着实不俗。”
“眼下正在后头梳妆,不消多久便能送到公子面前。”
澹台轩的眉梢微微一挑。
“新到的?”
“是,方才门口的执事亲自引进来的,说还是人生头一遭登门。”
嬷嬷见这位爷终于生了几分兴致。
便是赶忙凑上前,语气里多了几分卖弄。
“小的虽只远远瞥了一眼,可那般样貌,着实是头一遭见。”
澹台轩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面上的不耐稍稍收了些,却也说不上多期待。
这种话他听得多了,可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言过其实。
不过既然都这样说了,且看看便是。
他将酒盏搁下,身子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可就在这时!
澹台轩眉心忽地一蹙,心头升起一抹极其微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感知的边缘轻轻掠过。
不是风,不是声音。
而倒像是灵机。
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机波动。
方向是……
“池水对面所在的楼阁?!”
澹台轩豁然睁开眼。
眸光沉沉,目中有冷电闪过。
“莫非,是有人在采摄灵机?”
他低声喃喃,声音压得极轻。
永安城中的修行者,他心里有数。
父亲不在,自己是一个。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个不入流的玄玄子了。
可近日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不是出城去寻他,眼下里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方才那一缕波动,又是何人所为!
澹台轩缓缓坐直身子,目光穿过半敞的窗户,越过纱帘,落在池水对面的那座小楼上。
眉头凝着,似要起身。
“公子,来了、来了!”
嬷嬷掩不住惊奇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
“人给您送来了。”
澹台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目光不由得从窗外收回,落向门口。
便见一道身影从廊桥那头缓缓走来。
月白薄衫,领口微敞。
发髻高挽,以一枚银冠束之。
几缕碎发垂在颊侧,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眉间一点朱砂,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衬着那张清得近乎透明的面孔,像是深秋溪畔一枝白梅上落了一点胭脂。
而这平章阁里的嬷嬷不愧是此中老手,阿蛮不过是在她们手中走了一遭。
也没什么刻意打扮,涂抹胭脂。
不过是换了身衣裳,束了个发,点了颗朱砂。
可眼下再看,便和先前判若两人。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了。
澹台轩的目光瞬间定在来人身上。
方才想要起身查探那股微淼灵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拦腰截断。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些。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错,不错。”
自语间,目光里闪烁过几分邪淫。
同时,语调当中那股冷厉也不知何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
至于方才那一缕灵机波动……
倒也不急于一时就是了。
左右这永安城也就这巴掌大的地方。
纵然当真来了个新面孔,又如何?
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父亲是练炁大成的修士,距筑基不过一步之遥。
这般人物,莫说一两个散修了,便是来上十个八个,也不过是父亲掌中的蝼蚁。
有什么好担心的?
况且等自己享受完这般绝色,腾出手来,再去一探究竟也不迟。
若是个同道中人,或可也交流一二?
倘若不是,那就随意打杀了就是。
念头一转便按了下去。
澹台轩挥了挥手,将楼中闲杂人等悉数屏退。
而后起身,迎上前去。
面上也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言语轻轻,却也不容人有拒绝的余地。
“来,同我饮一杯。”
……
一刻钟后。
似也吃腻了酒,澹台轩便有些急不可耐。
上前从里面闩上暖阁的房门。
抬手用力,伴随着一阵惊呼,便将那瘦小人影拦腰扛在肩头。
踏上楼梯,急匆匆往二楼的床榻而去。
等越过漫长楼梯,撩开素白遮掩在门口的帷幕。
澹台寻忍不住心头一荡。
正要将人从肩膀上放下,做那好事。
可忽然间,余光里掠过一抹不属于这间暖阁的颜色。
是一抹暗红。
就在纱帐与窗棂的缝隙间,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正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猩红眼眸。
澹台轩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
便见在纱帐后方,窗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在窗框外,手里一转一转的把玩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支三寸来长的小箭。
通体赤红,流焰缠绕,先前澹台轩看到的暗红光芒便是它发出来的。
此刻间,那小箭身上的火光映在那人的面上,倏的便照出一双极静的眼。
那双眼正看着他。
不冷不热。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澹台轩的脊背在一瞬间炸起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寒栗。
身为练炁士的敏锐直觉顿时让他感到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直叫人心头发寒。
他猛地把肩膀上的人往身前一甩,手猛地缩回,然后往腰间摸去。
空的。
原本以暗扣死死系在腰带上的香囊不见了踪影。
澹台轩的瞳孔骤缩,视线猛地扫向身前。
便见方才还同他眉来眼去的少年,此刻被他从身上丢下来,一个轱辘便藏到了桌子底下。
浑身蜷缩起来,仿佛预见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然而让澹台轩恨得直咬牙的是,对方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个不大的香囊。
那是他的!
里面存放着父亲所赐符器,为了方便取用,方才悬在腰间。
可谁曾想到,眼下居然落入了这小贼之手。
“你——”
一个字刚刚出口。
曳曳赤光已至。
但见那人松开指尖。
掌中凝聚的赤羽箭无声脱手,裹挟着胎息与火种交融的灼热,化作一道赫赫流火。
两人前后间的距离不过两丈有余。
箭矢穿透纱帐,刺透衣袍。
从前胸没入,于后背透出,消散半空。
澹台轩的身形僵在原地。
双目圆睁,面上那抹错愕还没来得及消散。
旋而视线缓缓低落,看到了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冒烟的窟窿。
又挣扎着,用最后一份力气抬起头,看向蜷缩在桌子下,攥着他香囊的绝色少年。
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
声音极低极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磕在榻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双目仍睁着。
可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