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门开,便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前院不大,胜在精巧。
一道影壁迎面挡住视线,壁上不画山水不题诗,只嵌了一块整料的太湖石。
形如卧云,眼下在稀薄光线的照射下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绕过影壁,脚下便换成了鹅卵石铺就的曲径。
石子大小均匀,颗颗圆润,踩上去不硌脚,反倒有几分按揉的舒适。
小径两侧栽着修竹,竹竿纤细,叶片青翠欲滴。
引路的执事走在前头,虽然心里急的很,但也没催促,反倒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着阁中的布局。
什么东院清净、西院热闹,说得头头是道。
陈舟装作听懂地附和点头,心思却是放在四周布置以及道路上。
心想着若是一会儿被人叫破,总该有个逃脱的路线。
阿蛮则是跟在他身侧半步后,似也想清楚认命,便也少了些先前的那种瑟缩。
几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视野忽然开阔了些。
一方不大的水面横在眼前,水色碧沉,浮着几片残荷。
池畔错落着三四座小楼,以廊桥相连。
楼不高,至多两层,可每一座都收拾得极为齐整。
飞檐翘角,窗棂雕花,檐下挂着素纱灯笼,虽是白日,也已经点了。
隔着水面,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和低低的说笑声从对面某座楼中传出。
执事将二人引至池畔东侧的一座小楼前,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劳烦公子且先在此处歇着,容小的去安排。”
说着,目光又往阿蛮身上瞟了一眼。
“这位…便容小的先带去梳洗打扮一番,公子意下如何?”
陈舟点了点头,语气随意。
“去吧。”
阿蛮闻言,面上那点不情不愿又冒了出来。
嘴巴张了张,可对上陈舟不咸不淡的一瞥,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乖乖地跟着执事出了门。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颇有几分被送上砧板的鱼的意味。
陈舟也没理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既然贪图澹台明身上的练炁法,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毕竟,这天下又哪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略一嘀咕,便也不再多想,转头打量四周。
小楼布置得倒也精致。
一楼是会客的厅堂,条案、矮榻、茶具一应俱全。
窗子半开着,对着池水。
陈舟在窗边的矮榻上落座,也不急着做什么,只是端起案上备好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便知不凡。
只是他眼下的心思显然不在品茗上。
不多时,便有人领着几个少年陆续登门。
说是引荐,其实便是挨个儿过来给客人瞧瞧。
这些少年容貌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衣衫齐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有的温婉,有的灵动,有的故作羞涩。
陈舟端坐不动,目光在每人身上淡淡扫过。
动作不多,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或轻轻摇一摇头。
虽然心里嫌弃得紧,暗道一个个大好男儿搔首弄姿的算什么样子。
可做戏做全套,便也装作个挑剔的买主,这个看不上,那个也不行。
约莫过了小半刻钟,四五个少年来了又走了。
陈舟放下茶盏,面上露出几分不甚满意的神色。
“尽是些寻常货色。”
语气故作平淡,听不出多少嫌弃,可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算了算了,都先退下。且让我自个清静待会儿。”
引荐之人面上虽有些讪讪,可倒也不见怎么埋怨。
毕竟来此间享乐的主顾十个里有九个都是这副做派,挑三拣四本就是常态。
况且方才那位执事已经递过话来,说要好生伺候着这位,万万不可怠慢了。
既如此,那便让这位公子先歇着便是。
左右也不亏什么。
诸人退去后,小楼里彻底安静下来。
楼外只留了一二随侍,远远地候在廊下,并不往跟前凑。
陈舟独坐窗前,面上那点做出来的倦怠之色随即便收了。
目光不经意间穿过窗棂,落在池水对面的另一座小楼上。
那座楼比他所在的这座稍大一些。
二层的窗户半敞着,纱帘低垂,隐约能看到里面灯火的暖光。
旁人看来,不过如此。
只是在陈舟的双眼当中,那座楼宇所在的方向,却是生出些不一样的波动。
极淡,极薄。
像是冬日清晨水面上升腾的一缕雾气。
若不是他成就胎息后对于天地灵机有所感知,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可一旦看到了,便就无法将其忽视。
那灵机并非天地间自然游散的杂流。
反倒像是从某人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引力,将四周的灵机牵引而来。
虽然牵引的幅度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落在有心人的视野里,便是足以说明一切了。
那座楼里,有修行者!
陈舟微微眯起眼,进一步观望而去。
片刻后,他暗暗定下心来。
灵机的波动不算强。
怎么说呢,比起先前在官道上感知到的玄玄子,大约也就高出那么一筹。
倒也并非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反倒像是一汪不算太深的潭水。
有些底蕴,但远远谈不上浩瀚。
“如此,便是澹台明口中那位炼炁有成的兄长?”
陈舟将目光从那座楼上收回,垂下眼帘。
心头里反倒是松弛了几分。
此前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澹台轩的修为远超预期。
毕竟他对炼炁有成这四个字究竟是意味着什么,心里并没有一个直观的参照。
可眼下感知到的这番气象,虽说确实是比玄玄子要强上不少,但也着实没有到那种叫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不过,却也轻视不得。
若是正面交手的话,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但按照他本来的打算,却也并没有硬碰硬的想法。
思绪按下,陈舟便又多了几分信心。
眼下阿蛮被那位执事带去梳妆打扮,估摸着还要有一段功夫。
与其干坐着,倒不如趁这难得的清净做些正经事。
陈舟从怀中最内层的衣襟里取出那片叠成数折的丝绢。
展开,铺在膝上。
【玄都清虚妙法真一炼炁经】
虽然先前在山林赶路的时候,简单的通读过一遍,但也仅限于此了。
彼时心神未定,又有诸多杂事缠身,读得匆忙。
眼下难得有这片刻安宁,正好可以细细研读。
“灵脉为桥,沟通内外。”
“行功之时,当以胎息为引,循灵脉而动,感应天地间游散之灵机。”
“灵机入体,当以虚静之心迎之,如水就下,如烟入隙,自然而然……”
陈舟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每看一段,便在心中默默推演一遍。
将文字中的描述同自身的感知相互印证。
“所谓灵脉,放在我自己身上,便应是那道丙火残脉了。”
陈舟顺理成章地将其联系起来。
自成就胎息以来,他便隐约察觉到体内似有道若有若无的通路。
不是经脉,经脉他太熟悉了。
玄元功练了一年有余,每一条经脉的走向他都了然于胸。
可这个通路不同。
它更细,更隐,似乎扎根在身体的更深处。
平日里几乎感觉不到,可每当他凝神感知周遭灵机的时候,它便会隐隐浮现。
像是干涸河床底下的暗沟,水来了便有,水退了便无。
先前陈舟虽然有所猜测,但终归无法确定。
但眼下对照着绢上的文字,便是心里有数了。
“就算还有几分不确定的地方,眼下简单验证一番也就是了。”
如此想着,陈舟闭上双眼。
呼吸渐缓。
丹田里那团清澈凝实的胎息微微一颤,随即有一缕自其中分出。
也不走胎息,而是寻着似有似无的感应,缓缓渗入身体深处。
一刻钟,两刻钟……
变化生出。
那缕胎息似是找到了归处,落定后便缓缓向外延伸。
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体内探出,伸向周遭的虚空。
陈舟心头一喜,自己的猜测无误。
“看来只要有灵脉便是能修行?”
“而并不会拘泥于灵脉分属、多寡,亦或是全乎与否……”
心头念头一闪,陈舟不急不躁。
只是按照绢上所述,将心神沉入虚静之中。
念头化作一张无形的大手,对着四野里萤火也似的光点探手一握。
然后,他便感觉到了。
一丝极其细微,且来自外界的东西。
便是顺着那根无形的丝线,缓缓地流入体内。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像是春夜里落在窗纸上的第一滴雨,无声无息,却又分明是真实的。
那东西入体之后,并没有如洪水般涌入丹田。
而是沿着无形的通路,不疾不徐地向内渗透。
最终落入丹田深处,被那团清澈的胎息轻轻裹住。
徐徐散发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仅此而已。
陈舟洞开双眸。
目光平静,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旋而便又恢复平定。
拿起茶杯嘬了一口,掩去心头的笑意。
“成了!”
不过陈舟也只是浅尝即止,没有继续尝试。
有了先前一番实验的结果,便足够了。
灵脉,他是有的。
炼炁之路,走得通。
如此一想,陈舟便将丝绢仔细折好,重新贴身收入怀中。
抬起头来时,窗外的日光似乎比方才明亮了几分。
池水粼粼,竹影摇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