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前后两声闷响,两具无头的身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轰然栽倒。
褐衣的那个面朝下扑在碎石地上,脖腔里涌出的血水洇湿了一小片泥土。
灰衣的则是跪倒的姿态,身子晃了两晃,方才歪歪斜斜地朝一侧倒去,砸在路旁的草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山道上重归寂静。
陈舟端坐在鹿背上,自始至终不曾动过分毫。
甚至连姿势都同方才一般无二。
左手搭在膝上,右手虚虚握着玉简,腰背挺直,面色平淡。
仿佛先前那道一息连杀两人的飞剑,不过是他随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无知蠢类。”
目光从前方那两具尸首上缓缓扫过,极低极轻地吐出四个字来。
语气里没有什么杀意凌然的快感,也没有半分怜悯。
只是一句事实的陈述。
诚然如此。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又岂是虚度了光阴?
炼丹之余,采摄灵机、打磨真炁的功课从不曾拉下半日。
眼下一身玄都真炁充盈浩荡,若以水论之,已是满了七八成的水缸。
纵然距离真正凝练玄光尚差半步火候,可无论是质地还是总量,都早已是今非昔比。
似这两个真炁虚浮、根底寡薄的蠢物,便是来上十个八个,也就是那般,不过是多出几剑的事罢了。
念头一闪而过,陈舟便也不再在这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多费心思。
目光从那两具尸首上收回,右手轻轻向前一探。
折柳当即便从那灰衣修士尸首旁的半空中折返而回。
流光在当空划出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如同一片被晚风卷起的柳叶般轻盈无声,径直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剑身清亮如故,不见半点血色。
三寸柳叶,一尘不染。
陈舟将折柳在指间翻了一翻,随即翻掌一收。
飞剑便是当下化作一缕幽光,没入身体当中那处无形的先天剑窍,悄然隐去。
做完这些,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肩后蹲着的那团黑色毛球上面。
玄冠蜷在他的肩头,一双金黄色的猫瞳半眯着,好似方才眨眼间的那一场杀戮未曾惊扰到它半分。
陈舟朝前面那两具尸首的方向点了点下巴。
“去。”
玄冠的猫瞳睁了睁,抬起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循着他示意的方向瞅了一眼。
旋即身形轻巧一纵,从肩头跳下。
四只白爪落地无声,如同一团流动的墨影,几个起落便窜到了那两具尸首跟前。
前爪翻翻拣拣,先是从褐衣修士的腰间扒拉出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叼在嘴里丢到一旁。
随即又窜到灰衣修士身上,如法炮制。
不过片刻功夫,两只寻常散修装物的袋子便是齐齐整整地摆在了陈舟的鹿背之前。
陈舟也不多看,伸手将两只袋子收入自家的储物袋中。
毕竟区区两个修为没什么亮眼之处的散修,身上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怕是能凑上百八十法钱便是多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既然送上了门来,不收白不收。
收拾停当后,他从衣袖里取出一枚圆润小巧的丹丸,朝着已经蹲坐在鹿头上,正用一双圆溜溜金瞳打量自己的玄冠晃了晃。
黑猫一见那丹丸,浑身的皮毛都顺溜了几分。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噜的细响,尾巴竖得笔直,两只前爪在地上轻轻踏了踏。
陈舟将丹丸朝下一抛。
玄冠脖子一伸,张嘴便精准无误地叼住,咕咚一声吞入腹中。
连嚼都不曾嚼上一下。
自打前番陈舟炼成灵丹后,偶尔也会拿些品相不佳的开灵丹丢给这黑猫喂食。
本意不过是瞧瞧灵丹对于此类灵兽有无效用,权当是试药罢了。
倒不曾想,这狸奴服食了几枚之后,竟当真是越发聪慧了许多。
不但能听懂陈舟的大半言语,似这般翻找搜尸的活计也能做得有模有样,比起那些下等的驭兽术操控之下的灵禽走兽来,只强不差。
可唯有一桩,这狸奴开智之后,却是越发惫懒奸猾。
每番差事做完,必要讨赏。
若是不给便赖在地上不走,一副撒泼打滚的模样。
眼下这颗丹丸入腹后,玄冠果然是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几个起落跳回陈舟肩头,蜷成一团卧了下来,低头舔了舔爪子上沾着的泥土,便又是阖上了那双金黄的猫眼。
从头到尾,不曾多搭理他半分,那副理所应当的做派,活像是此间的主人而非坐骑。
“你这贪嘴的惫懒货。”
陈舟看着它那副吃了就睡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
“也就是命好,摊上了我。”
“换做旁人家养着的小兽,怕是早就被丢出去自生自灭了。”
玄冠的耳朵动了动,算是回应。
随即尾巴一卷,彻底将脑袋埋进了蓬松的肚皮里,全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陈舟也无心同一只猫置气。
料理完这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他此刻却是没有催动青鹿继续赶路。
反倒是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四周密林的树冠,望向了远处高天上一个方向。
面上那副方才杀人时的漠然神色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凝重。
先前他便察觉到了有人在窥探自己。
最开始,他只当是身后这两个不开眼的蠢贼。
毕竟这两人尾随了他有一段距离,灵觉扫过去时感知到的窥视感,同他们方位吻合得上。
可在折柳出鞘、那两人伏诛之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窥探感却并未随之消散。
反倒是依旧悬在极高极远的天穹某处,不远不近地笼罩着他。
“先前怕是想差了,那般如芒在背的感觉,恐怕并非此二人所能带来……”
陈舟暗暗想着,有所猜测。
目光便那般落在空无一物的天际上,同时手指在膝上不住的轻叩,一副等候什么东西到来的模样。
不多时。
头顶的云层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响。
紧跟着,便有一道灵光从层云深处陡然穿破而出,如同一颗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尾迹,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陈舟所在的方向坠落而来。
光华极盛,将四周暮色沉沉的山林都映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陈舟眯了眯眼。
灵光渐近,那股方才还模糊不清的气息便也越发清晰起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而且气机波动都不弱。
那道灵光在距离陈舟约莫五六丈远的山道上方骤然一顿,光华散去。
便见一座通体白玉骨架的精致法舟悬停在了半空当中。
“法舟。”
陈舟心头暗道了一声。
先前隔得太远只是感知到了一股灵机波动,眼下近了才看清其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