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极远处的天穹尽头,忽而有一道长虹自云层深处破出。
光华璀璨,拖曳出一条绵延数里的流光尾迹,将原本灰蒙蒙的天际映照得霞彩流转,煞是好看。
这道虹光行速极快,可若是有人能凌空近观,便会发现此物并非什么天象奇观,而是一座通体以白玉为骨、灵木为架的飞舟楼船。
船身修长,约莫十余丈出头。
前窄后阔,形制颇似世俗中人常见的画舫,可气象却是迥然不同。
船首昂扬如鹤颈,一根独柱桅杆从甲板中央拔地而起,其上并未悬挂风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垂落而下的云纹法幡。
幡面以不知名的灵蚕丝通体织就,迎风不动,却有淡淡的灵光自纹路间流淌而出,裹住船身上下,将周遭的狂风云气尽数隔绝在外。
舟身两侧的栏杆以暖玉雕就,触目温润,栏外更悬了一圈拳头大小的鸾铃。
舟行云中,铃声清越,隐隐可闻。
船尾高起的楼阁不过两层,门窗皆以绫绢遮覆,透出隐约的灯火暖意。
眼下里,整座飞舟悬行在云海半腰,时而没入云层,时而探出船首,宛若一头游弋在天地间的白鱼。
便是远远望去,也能叫人辨出这绝非散修之物,而是正儿八经的仙家手段了。
舟首的空旷甲板上,正有几人或坐或立。
一面容白净,身穿月牙色道袍的年轻修士盘腿坐在船头的矮几后面,手边搁着一壶茶,正百无聊赖地往杯里续水。
而他对面还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穿着一袭暗青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式样古朴的短刀。
此人眉目生得倒是端正,只可惜一张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如此便是平白带出了几分刻薄的味道来。
除了此二人外,还有一名女子正依在甲板另一侧的栏杆旁。
此女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霜白色的窄袖衫裙,外罩一件极薄的流云纹披帛,发髻高绾,簪了一根素银钗,别无其余饰物。
模样算不上绝色倾城,可周身气度却是清冽沉静,叫人不敢轻慢。
“赵师弟。”
那佩刀青年左右打量了好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我等自中州出发至今,日夜兼程。你不妨猜上一猜,眼下已经是过了有多少时日了?”
被唤作赵师弟的白净修士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孟师兄若是闲得无聊,大可以去船尾练功,不必来此处寻我的开心。”
佩刀青年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对方的冷淡。
伸出一只手来,掰着指头作数。
“半月。”
“足足半月有余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怨气、不耐。
“你且说说,我等走了这般日子,这景国的地界倒是何在?”
“至于师门里提及的什么道藏机缘,此时更是连个影子都不曾瞧见。”
说话间,便是拿手朝下方云层外的莽莽山峦一指。
“你可是瞧瞧,你再定睛好生瞧瞧!”
“眼下入目所及的俱是些荒山野岭的破烂光景,你确定没有把路走岔了?”
赵姓修士闻言,这才将手中茶盏搁下,面上浮出几分不悦。
“孟师兄你若是有什么不快,大可下去寻些山精野怪厮杀一番,何必同我阴阳怪气!”
“此番路线乃是诸位师长亲自推算测定而出,又岂能有错?”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无奈。
“只是此去景国地处偏远,我等实力不济,无法长时间全力驱使这法舟,这才走得慢了些许罢了。”
佩刀青年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太买账。
“走得慢?”
“我看是走得不知道往哪走才是。”
赵姓修士面色一僵,似是有些忍不了此人话语里的讥讽。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一旁始终沉默的女子终于是微微皱了皱眉。
“够了。”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叫人不好违逆的沉稳。
两人的声音当即便矮了下去。
那佩刀青年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在这位师姐面前,倒也颇为收敛。
只是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了两句什么,便也把话头咽了回去。
女子瞪了二人一眼,见两人各自收了话头,便将目光收回,顺道随意地往甲板下方的山野间扫了一眼。
原本只是无心的一瞥,可视线落下去的一刹那,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咦?”
她直起身子,凑到船栏前,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方仔细打量了片刻。
旋即转过头来,面上的百无聊赖之色竟是散了几分,隐约浮出一丝意外的光亮。
“与其在此争论不休,倒不如寻个本地的同道问上一问。”
她抬手朝下方一指。
“你们且看。”
闻言,两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便见下方极远处的山林小道上,隐约有一点青色的影子在林梢间若隐若现地移动。
佩刀青年眯了眯眼,神色里多了几分蔑视。
“似这等蛮荒之地,又哪来的什么同道?”
他嘴角微微一撇。
“怕不是哪个山里的野修,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骑头鹿便到处晃悠的那种货色?”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了些。
“郑师姐你也太高看这里了,似此般穷山恶水的偏远地界……”
话还没说完,赵姓修士的声音便也插了进来。
只是他的语气与佩刀青年截然不同,眉头微微蹙起,面上多了几分凝重。
“郑师姐!”
“那位道友怕是遇到了些麻烦。”
佩刀青年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再次望去。
这才注意到那道青色身影的后方不远处,另有两道鬼祟的人影正在林间快速穿行,其间距不过百余丈,分明是一副尾随跟踪的做派。
甲板上一时安静了片刻。
郑姓女子看了看下方的光景,面色如常,并未多言。
只是微微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了那道缓缓前行的青色身影上,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且看看罢。”
……
下方山道。
陈舟乘鹿而行,心神大半沉浸在玉简的法理当中。
纵光遁形术的核心要义,在于以真炁化形、以光托身。
听来简单,可落到实处,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细功夫。
先要将体内真炁外放化为灵光,继而以灵觉为引、意念为辔,将这般光华裹住肉身,方才能脱地腾空,遁行虚空。
陈舟此前参悟月余,法理已然吃透了大半,唯独最后这真炁化光的临门一脚,始终差了一丝火候。
眼下骑在鹿背上,他便是索性一边赶路,一边反复尝试。
体内那口浩荡纯厚的玄都真炁,在他的操弄下一次次地涌起,试探性地朝着体表溢出。
每一次尝试,那股真炁都会在皮肤表层凝出一层极薄的光膜,隐隐泛出莹莹光华。
持续不过两三息,便又黯淡下去,复归于体内。
反反复复,循环往复。
在旁人看来,便是这青衫修士周身的气机时而一亮、时而一灭,忽隐忽现,如同一盏风中的残灯。
可若是有识货的人在侧,便会发现那每一次溢出体表的光华虽然短暂,品质却是精纯得骇人。
清澈、温润、浑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