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有种下一刻便要将人托起、乘光而去的意味。
又是一次尝试。
这一回,那层光膜维持的时间似乎比先前更久了些。
陈舟的眉头微微舒展,体内的真炁运转速度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光华渐盛,周身的灵机开始产生微妙的共振。
一股拔地而起的轻盈感从脚底升腾而来,遍及四肢百骸,仿佛下一刻便真要凌空而起了。
然而就在这关键的节骨眼上。
诸般气机陡然一定。
陈舟眸中的专注之色霎时收敛,眉眼低垂,灵觉扫向四方。
身下的青鹿似也是觉察到了什么,行着的脚步猛然一顿。
四条长腿如同被钉在了地上,浑身的皮毛炸起了一层,驯服之后再不曾有过的瑟缩之态此刻毕露无遗。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长颈缩进两肩当中,四只蹄子在碎石地面上不安地刨动着。
陈舟的手从玉简上移开,缓缓抬起头来。
面上不见惊慌,只是平平淡淡地将视线往前方投去。
山道两侧的林木遮天蔽日,暮色渐深,光线越发昏暗。
可就在这昏暗当中,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从路旁的密林里闪了出来。
一人着褐,一人着灰。
正是先前在涤尘市的山道上尾随过他的那两个修士。
褐衣修士抢先一步站定在山道正中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前番见时,故作嬉笑的面容此刻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面皮阴沉,两道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了鹿背上的陈舟。
“小丹师。”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眼下出了山,那可就不比山里了。”
“若是识相,便赶紧将身上的储物袋、灵材、丹药,尽数留下来。”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手脚利索些,大爷今日心情好,还能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然……”
话语间,他的真炁微微外放,在身遭凝出一片灵光,用以威慑。
灰衣修士则不像他的同伴那般多费唇舌。
此人在褐衣修士开口说话的同时,便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了陈舟的侧后方位置。
双手掐诀,两道灰蒙蒙的灵光在指尖凝聚成形。
分明是一门提前蓄势的攻伐术法,只等陈舟的注意力被正面的褐衣修士吸引住,便要从侧后方施以雷霆一击。
他们这对搭档做这勾当也并非一次两次了,套路早已是烂熟于心。
一人在前叫嚣,吸引目标注意。
一人在侧蓄势,伺机暗算。
寻常方成炼炁的修士,一时不察之下,往往便要吃大亏!
灰衣修士目光一厉。
法术脱手而出。
同时双眼紧盯着那两道灵光疾射而去的轨迹,嘴角已然勾起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可下一瞬。
那冷笑便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两道术法灵光精准地轰在了陈舟的侧身。
可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惨叫哀嚎,却是半点都没有发生。
灵光触及陈舟周身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大出来的真炁护体之际,便如同一汪浊水泼在了一面铁壁上。
悄无声息地崩散、溃灭。
连那层光膜都不曾叫其摇晃分毫。
反倒是灰衣修士自己被那股反震之力激得双臂一麻,脚下踉跄后退了两步,险些跌了个趔趄。
脸上更是露出几分见了鬼一般的神情。
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初成炼炁修士,怎会有这般浑厚的护体灵光?
“不对!此人绝非炼炁初成!”
念头如闪电般在灰衣男子的脑海里炸开。
然而这个念头到来得太晚了。
而在他前面的褐衣修士反应比他还要慢上半拍。
直到灰衣修士的惨叫入耳,他那张带着肆笑的面孔上方才浮现出几分困惑与惊疑。
可就在他凝神想要去看同伴到底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的一刹那。
视野里忽然多了一点光。
一点极小的、乌黑的光。
褐衣修士甚至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嗤——
一声极轻的破风声响过。
乌光洞穿了他的咽喉,从后颈飞出。
而那柄名为折柳的飞剑,在刺穿第一个目标之后,去势不减。
乌光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柳叶般轻盈翻转,径直朝着灰衣修士的方向掠去。
“快退!”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可这声喊叫不是在唤同伴,而是在催自己。
双腿猛然发力,身形暴退。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逃。
哪怕再蠢,他也知道自己今日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人的修为,绝不是他们先前所窥探的那般炼炁初成。
一颗心被悔恨塞得满满当当。
可逃跑的念头方才升起。
视线里那道乌光便已经到了眼前。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大。
一种奇怪的失重感骤然从脖颈处传来。
灰衣修士觉得自己好像飞了起来,周遭的树梢、暮色、山风,都在急速旋转。
等到旋转停止,他的视线往下一落。
便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躯正跪倒在碎石地面上。
那身灰色的对襟短衫,是他自己的。
“完了。”
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一切感知的最后一息里,他的脑海中飘过一个念头。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若非当初他同师兄两个眼红旁人做劫修发了财,也跟着下了水,又岂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什么龙蛇山里的小丹师,什么住在偏远听泉谷的好拿捏的软柿子。
笑话。
这分明是一头藏在羊皮里的吃人虎。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后悔二字,意识便如同被风吹灭的灯焰,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