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心头觉得古怪。
眼下外面的这般动静,绝非是寻常比斗所能造成。
思忖间,他便微微凝神,将一缕真炁引入双目。
视野登时一清。
原本模糊的远景变得锐利了几分,那些在夜色中翻涌的灵光也不再是含混的一片。
这一次,他看了个真切。
便见数十里外的天穹上,十数道身影腾跃在夜色当空中。
灵光交错,术法横飞。
有人催动火法,焰浪翻涌如同浇了油的篝火,呼啸着朝对手席卷而去。
有人祭出飞剑,剑光如电,在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更有人催动厉害的符器,激射出一连串爆裂的雷光,劈得空气中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十数人混战成一团,彼此纠缠,难分难解。
可在这十数人的最当中——
陈舟打量过去的的目光陡然在那里凝住了。
那里有一个人。
不同于周围那些翻涌搏杀的身影,此人凌空而立,横曳在战场的正中央。
一身金色衣袍在灵光的映照下闪耀夺目,猎猎飞扬。
仿佛一轮烈日悬于当空。
那人背对着陈舟的方向,根本看不清面容。
身形也不过是寻常修士的高矮。
可他身上散发而出的那股煌煌烈烈的气势,却是如同骄阳般将皓月的明光都暂且压制。
而且从其人身上所传来的那种感觉,也并不是压迫。
压迫还有重量、有方向,更有来处。
然而眼下陈舟眼中的此人气势便是如同天穹本身。
无处不在,无所不包。
站在那里便仿佛是天地的中心。
一切灵光、术法、攻杀,在他身前都像是稚童的把戏。
陈舟心头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这般气势,绝非炼炁士所能有。
哪怕是筑基修士……
不对。
先前询问阿蛮的时候他便说过,这龙蛇山之所以能在这十万山里立足,成为散修的乐园。
一切,皆都是因为一个人!
“紫府!”
这两个字在陈舟的脑海中浮起。
修行一途,在炼炁、筑基之上,便是紫府。
对于眼下的他而言,那已经是仰望都觉得脖子酸的高度了。
可先前传言里不是说这位山主常年闭关,已经有许久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眼下是生了什么乱子,竟叫这等人物亲自出手。
陈舟不禁陷入了沉思。
目光却没有从那片战场上挪开。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那片地界看了许久。
忽地,远处半空当中,那金袍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蓦然回过头来。
动作极慢。
或者说,在陈舟的感知中极慢。
金袍人侧过半边身子,头微微偏了偏。
然后,就朝着陈舟以及他所在的这个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不好!”
陈舟后背的汗毛在同一瞬间齐齐竖了起来,只觉心惊肉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整个人缩回了山洞之中。
可即便如此,那道目光依然穿了进来。
穿过水幕,穿过石壁,穿过一切物质的阻隔。
如同普照世间的大日光芒,精准地笼罩在了他的心头。
陈舟只觉眉心处一阵剧烈的灼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皮肤下方燃烧。
紧跟着便是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从那个方向倾泻而来。
陈舟的身体便僵住了。
三颗水元珠自袖中自动飞出,在他身前升腾起一片水色灵光。
周身的真炁更是在本能的驱使下疯狂运转,涌向体表,在皮肤外围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光幕。
可这些,全都无济于事。
陈舟的面色白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颈。
呼吸停滞,心跳骤缓。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拉得极长,乃至于整个世界都变得死寂无声。
陈舟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以及血液在血管中缓缓流动的声响。
整个人就像是被抛入了一片无底的深渊,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与沉默。
直叫人分辨不清外面的时间流逝,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经过去了一夜。
就在陈舟觉得自己快要永久沉沦在这死寂当中的时候,那种凝固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像是潮水退去,又像是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来的突然,消失的无踪。
“嘶……”
陈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贴着的石壁上不知何时留下了一片濡湿的痕迹。
低头一看,整件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这就是紫府上修?”
陈舟喃喃自语,大量脱水之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一目之威,何至于斯!”
他在石壁上又靠了好一阵,直到心跳恢复了正常的节律,方才缓缓站直身子。
而在此时,外面的动静已经彻底消散了。
轰鸣声不见了,气机的波动也完全察觉不到了。
整座龙蛇山恢复了先前的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在前车之鉴下,陈舟眼下再也不敢贸然的出去,对着自己未知的东西投去目光了。
经历过此事,他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眼下这个世道里,目光,是当真能杀人的!
转身回到石厅深处,在照夜灯旁盘膝坐下。
灯焰安静地跳动着,映出一小圈暖黄的光。
陈舟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可脑海中那个金袍人凌空而立的身影,久久不去。
……
这一夜,陈舟没有再睡。
也不是不想,而是睡不着。
索性便在石厅中修行了一整夜。
采摄灵机、温养真炁。
将照夜灯当中那道新铭的光明禁以真炁再度洗练了数遍,又将书册中尚未练熟的两门小术反复演练了几回。
忙忙碌碌间,天色渐渐泛白。
晨光透过水瀑的间隙,在石厅中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陈舟睁开眼,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换了身干净衣裳,将湿透的那件搭在石壁上晾着。
正打算出去看看谷中的情况,忽然便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呼唤。
“道友?”
“玄舟道友?”
声音从谷口的方向传来。
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陈舟心头一动。
听声音,像是柳长庚。
当即便是穿过水幕,沿着溪边的小径走出了山谷。
绕过竹舍,便见柳长庚风尘仆仆地站在谷口的界石旁边。
衣衫上有几处被撕裂的痕迹,左手的袖子干脆少了一截。
脸上沾着些许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腰间那柄长剑眼下倒是还在,只是剑鞘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