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内讧。”冈部直三郎递上一份抄件,“这是周志远在夏津张贴的布告,还有这份从赵黑子那里缴获的文件副本。秦启荣和我们要‘互不侵犯’,共同对付八路军。周志远这是在向我们示威,也是在向重庆示威。”
筱冢义男接过文件,看着上面“共同防共”的条款,脸色变得铁青。
“混蛋!秦启荣这个蠢猪!他这是在利用皇军!”筱冢义男把文件撕得粉碎,“周志远杀了赵黑子,就是为了把这份文件公之于众,让我们和重庆都下不来台!好深的算计!”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进攻吗?”
“进攻个屁!”筱冢义男咆哮道,“现在全国的舆论都会指向我们和国民党的勾结。周志远这一招太毒了!他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命令部队,停止对冀中的大规模扫荡,转为守势。另外,给第一军司令官发报!我们要跟八路军打,那是军人的事,但不能被中国人当枪使!”
“哈依!”
而在重庆,蒋委员长看着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沉默了许久。
照片上是赵黑子的人头,还有那份秦启荣和日本人签订的备忘录。
“娘希匹!”蒋委员长把文件摔在桌子上,“这个秦启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个时候搞什么‘共同防共’?这不是给共党送把柄吗?现在好了,全天下都知道我们跟日本人勾结杀自己人!”
戴笠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雨农,这个周志远,现在是越来越难对付了。”蒋委员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博山惨案的事情还没压下去,他又在夏津搞了这么一出。现在美国人和苏联人都在看着,如果我们再不做点表示,国际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校长,那我们的意思是……”
“给沈鸿烈发电报,让他收敛一点。至少表面上要收敛。秦启荣那个先遣支队,就说是‘误入’河北,已经被我们撤销番号了。至于赵黑子,那是他个人行为,与政府无关。”
“是。那周志远那边……”
“暂时不要动他。让他去跟日本人斗。等日本人把他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收拾残局。”
蒋委员长转过身,眼神阴鸷,“另外,告诉汤恩伯,让他在河南盯着新四军,别让彭雪枫那边也学周志远搞出什么花样来。”
“明白。”
此时的周志远,并不知道重庆和保定的反应。
他正带着部队走在回安国的路上。
战士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一仗,没费多大劲就端了敌人一个支队,还缴获了大量的枪支弹药和粮食,更重要的是,那份文件就像一颗炸弹,把沈鸿烈和日本人的阴谋炸得粉碎。
“支队长,你说沈鸿烈接下来会怎么办?”魏大勇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从赵黑子那里缴获的金怀表。
“他会收敛一段时间,但不会停手。”周志远看着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这种人,骨头是软的,但心眼是毒的。他现在怕舆论,怕重庆怪罪,所以会躲在后面。但只要有机会,他还会像毒蛇一样咬我们一口。”
“那我们就打蛇打七寸!”魏大勇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下次再有机会,直接去山东,把秦启荣的脑袋也拧下来!”
“会有机会的。”周志远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魏大勇一支,“不过现在,我们要先把眼前的仗打好。筱冢义男虽然暂时退了,但他肯定在憋着坏水。
徐水车站被我们炸了,十八盘的少将也被我们干掉了,这个仇,他不会不报。”
......
部队回到安国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县城门口挂着的汽灯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把影子拉得老长。
周志远把马缰绳扔给警卫员,没进指挥部,直接就在城门口的碾盘上坐下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鼻孔喷出来。
魏大勇把大刀往城墙根一靠,一屁股坐在周志远旁边,手里摆弄着从赵黑子那儿缴获的金怀表,表盖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支队长,这一仗打得痛快,可咱们的家底也折腾得差不多了。刚才我去后勤看了一眼,米缸见底,弹药库里的子弹箱也空了一半。楚云舟那门山炮,炮管都磨得快成烧火棍了,还没配件换。”
楚云舟正好背着工具箱从后面过来,听见魏大勇的话,把箱子往地上一墩,没好气地说:“你以为那是你家的菜刀,随便磨两下就能用?
没有无缝钢管,没有来复线,我就是把这门炮拆了重铸,也打不响!还有,这几仗消耗了三百多发迫击炮弹,兵工厂那几台老机器就是干冒烟了,一个月也凑不出这个数。”
周志远没抬头,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淡淡地说:“没有就去造,造不出来就去抢,抢不到就去换。指望重庆发军饷?指望阎锡山给补给?别做梦了。
沈鸿烈在山东搞摩擦,蒋委员长在重庆装聋作哑,咱们要是等着他们发善心,早就饿死在太行山上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
“从今天开始,独立支队不靠天,不靠地,就靠咱们自己这双手。传我命令,营级以上干部,立刻到作战室开会。谁要是迟到,就去被服厂缝一个月的扣子。”
作战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挂着的冀中地图被烟熏得发黄。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在安国县周围的沙河滩上。
“都看看,咱们脚下这片地,平是平,就是土硬。但是只要肯下力气,就能长出粮食。咱们现在有三千多张嘴,光靠老百姓纳粮,那是喝鸩止渴。老百姓也不富裕,咱们得自己种。”
宋少华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支队长,种粮食得有地,还得有种子和农具。咱们现在除了枪,就是人,哪有地?”
“没有地就开!”周志远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狠劲,“沙河滩那片荒地有几千亩,那是没主的地。
从明天开始,除了警戒部队,所有人轮流去开荒。魏大勇,你带突击队打头阵,那片地石头最多,你的力气大,负责捡石头。
楚云舟,你带着工兵连,负责做农具。没有锄头,就用炮弹壳改,用铁轨磨。没有犁,就用人拉。”
魏大勇一听就咧嘴了:“支队长,让我去砍鬼子行,让我去刨地?这……这不是张飞穿针嘛!”
“怎么?委屈你了?”周志远斜了他一眼,“咱们在神仙岭伏击的时候,你嫌累不?在夏津砍赵黑子的时候,你嫌累不?
现在为了吃饱饭,你倒嫌累了?我告诉你,这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不是土,是咱们的命!
谁要是不想干,现在就交出枪,去炊事班帮厨,我还省一份子弹钱。”
魏大勇一听这话,脖子一梗,腾地站起来:“谁说我不干!干!不就是刨地吗?老子把那片石头地给它翻个底朝天!
不过支队长,说好了,开荒可以,训练不能停。每天早晚各两个小时,拼刺和射击,谁也不能落下。”
“准了。”周志远点点头,又看向宋少华,“老宋,税收和田赋的事情,你得抓起来。
咱们不搞国民党那套‘竭泽而渔’,但也不能让地主老财把粮食都藏在地窖里烂掉。
你带着政训处的人,下去搞普查。按亩征税,累进计征。谁敢隐瞒不报,直接抓人。
但是有一条,绝不能强抢,要讲政策,要让老百姓知道,咱们交了粮是为了打鬼子,不是为了养兵大爷。”
宋少华合上本子,严肃地说:“支队长放心,我已经拟好了章程。咱们在根据地实行减租减息,把地主的租子降下来,同时规定交公粮的比例。
这样老百姓手里有了余粮,咱们也有了供给。我已经联系了几个开明士绅,明天就开个座谈会,让他们带头。”
“光靠根据地这点产出还不够。”周志远走到地图的另一边,指着保定和石家庄的位置,“咱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西村厚也呢?”
西村厚也一直坐在角落里擦拭他的狙击刀,听见叫他,把刀插回鞘里,站了起来。“支队长,我在。”
“你带着你的狙击组,还有侦察连的精锐,化装成商人、货郎,甚至是伪军,给我渗透到保定和石家庄去。咱们要打破筱冢义男的经济封锁。”
周志远的手指在铁路线上划过,“鬼子控制了铁路和城市,但他们控制不了人心。咱们要在敌占区建立秘密的采购网。”
“具体怎么做?”西村厚也问。
“药品、无缝钢管、铜、硝化甘油的原料,这些是禁运品,鬼子查得严。但是棉花、粮食、布匹,这些生活物资,鬼子也需要,伪军更需要。”
周志远冷笑一声,“伪军里有的是想发财的,也有的是被逼无奈的。
你去告诉他们,只要肯卖粮食给咱们,价格好商量。”
“还有,”周志远加重了语气,“对于那些铁了心当汉奸的,不用客气。但是对于那些两面派的伪保长、伪乡长,要加以拉拢。
告诉他们,给八路军办事,我们保他们全家平安;要是敢给鬼子通风报信,西村,你的子弹不用省。”
西村厚也点了点头,眼神冷冽:“明白。我会让他们知道,八路军的买卖,做得,也杀得。”
“最后一件事,”周志远看着在座的所有人,“献金献粮运动。这不是强征,是自愿。
咱们要把道理讲透,告诉老百姓,也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只有把鬼子打跑了,他们的家产才能保住。
咱们搞个‘抗日公债’,或者直接搞献金。谁捐了粮,给谁立碑;谁捐了钱,给谁挂匾。不论多少,哪怕是一斗米、一个铜板,都是抗日的功劳。”
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散会的时候,魏大勇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咔作响。
他走到周志远身边,小声说:“支队长,你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我怎么觉得比打一场大仗还累啊?这开荒种地的事儿,真能行?”
周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勇,你记住了。枪杆子能打下天下,但锄头才能守住天下。没有饭吃,再好的枪也是烧火棍。
明天早上五点,我在沙河滩等你,你要是迟到一分钟,我就让你围着县城跑十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国县外的沙河滩上就热闹起来了。
这片地荒废多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荆棘,地里全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魏大勇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粗布裤衩,把那把大刀往腰里一别,抡起一把特制的大号锄头。
“弟兄们!支队长说了,这一锄头下去就是一颗子弹!都给我抡圆了!”
魏大勇大吼一声,锄头带着风声砸下去,“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被撬了起来。
战士们虽然昨天刚打完仗,身体疲惫,但听到命令,没一个含糊的。
有的用铁锹,有的用镐头,还有的两个人抬一根粗木杠,硬是把埋在土里的老树根给拔了出来。
周志远也来了。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打补丁的粗布便服,裤脚卷到膝盖。
他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农用锄头,走到魏大勇旁边,二话不说,对准一块硬土就是一下。
魏大勇吓了一跳:“哎哟支队长,您怎么真下地了?这活儿粗,您指挥就行,让我们来!”
“少废话。”周志远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又是一锄头,“我也是农民出身,小时候在家也是干这个的。咱们现在是军民一体,我不带头,谁服你?”
旁边的战士们看见支队长都亲自下地了,原本还有点怨言的,现在也不说话了,一个个干得更起劲了。
楚云舟带着工兵连在旁边支起了几个炉子,那是用来修农具的。
他手里拿着一把焊枪,正在修补一把断裂的锄头。火星溅到他脸上,他也不擦,只是眯着眼睛盯着焊点。
“老楚,这锄头把不行了,得换硬木的。”周志远走过来,拿起一把断了把的锄头看了看。
“支队长,这附近的硬木都让咱们砍来做枪托了。”
楚云舟擦了把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我正琢磨着,能不能用压缩木板层压一下,外面再箍一圈铁皮,应该能凑合用。”
“你看着办,只要结实就行。”周志远放下锄头,看着远处渐渐被翻出来的黑土地,“这片地整理出来,能种多少玉米?”
“如果肥料跟得上,一亩地怎么也能收个二百斤。”楚云舟算了算,“这几千亩地开出来,足够咱们支队吃半年的。”
“光吃玉米不行,还得有油水,还得有菜。”周志远指着河边的低洼地,“那边能种白菜和萝卜,还能挖池塘养鱼。魏大勇!”
“到!”魏大勇扛着锄头跑过来,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带几个人去挖鱼塘,就在那边。挖出来的土正好用来修堤坝,防止发大水。”
“是!不过支队长,这鱼苗去哪弄啊?”
“去买,去换,去捞!”周志远瞪了他一眼,“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你不是号称‘混世魔王’吗?这点本事都没有?”
魏大勇嘿嘿一笑:“有!保证完成任务!我这就带人去把那片洼地给它掏干了!”
就在部队热火朝天搞生产的时候,宋少华带着政训处的人也在县城和周围的村子里忙开了。
他们在每个村口都贴了布告,上面写着《独立支队关于实行合理负担与减租减息的暂行办法》。宋少华带着几个干事,挨家挨户地做工作。
在李家庄,地主李大头家的大瓦房里,宋少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
李大头是个胖得流油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一脸的不情愿。
“宋主任,不是我李某人不支持抗日。这皇军……哦不,小鬼子就在保定,万一他们扫荡过来,我这点家产不都成了他们的?
你们八路军流动性大,今天在这,明天在那,我这粮要是交了,以后找谁要去?”李大头皮笑肉不笑地说。
宋少华放下碗,不紧不慢地说:“李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几千亩地,以前租子是五成,咱们现在实行‘三七五减租’,你只能收三成七分五,剩下的归佃户。
这对你来说是少赚了,但是你想想,要是鬼子来了,或者是沈鸿烈的人来了,他们是要你的命,还是要你的地?”
李大头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眼神闪烁。
“咱们八路军就在安国扎了根,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就保你这一方平安。”
宋少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积善之家”牌匾下,“而且,这公粮不是白交的。
交了公粮,我们发凭证。以后不管是谁,沈鸿烈也好,日本人也好,敢来抢你的粮食,就是跟我们独立支队过不去。我们替你出头。”
“还有,”宋少华压低了声音,“支队长说了,带头交粮的,以后在根据地做生意,税收减两成。要是贡献大的,还能推荐去兵工厂当管事,或者是进被服厂当经理。这可是铁饭碗。”
李大头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是个商人,算盘打得精。
国民党那边靠不住,日本人那边更是虎口,只有八路军现在势头最猛,而且真能打仗。
“宋主任,你说的是真的?减税两成?”
“白纸黑字,支队长亲自盖的章。”宋少华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公文拍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