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启东,搭把手,把这‘贵客’请进去,捆结实了,嘴堵好,眼睛蒙好,别让他知道这是哪儿!”周志远指着后备箱里的金志德,“耿大娘,有劳您,看看能不能找个绝对信得过的大夫给张同志看看伤。”
“放心!老婆子明白!”耿大娘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西头老刘头的儿子,就是个大夫,知根知底!我这就去叫!”
说完,她裹紧破棉袄,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不断挣扎的金志德从后备箱拖出来。
魏大勇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进豆腐坊后屋,用更粗的麻绳将其牢牢捆在角落一根顶梁柱上,又检查了一遍眼罩和嘴里的破布,确保万无一失。
冯启东则和另一个战士小心地将张宪臣扶到炕上躺下,解开他手臂上被血浸透的临时绷带。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众人紧张而忙碌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周志远走到张宪臣身边,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
子弹确实只是犁开了一道深长的口子,没伤到筋骨,但失血不少,伤口边缘有些发白。
“耿大娘去找先生了,老张,你安心躺着,养足精神。”
张宪臣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但眉头依然紧锁,显然还在担忧王郁和王楚良的处境。
“孙涛。”周志远转向一直守在一旁的孙涛。
“在,周支队长!”
“跟我进城。去见金姐。”周志远想了想,这次点了孙涛的将,“老张救出来了,王子阳送走了,金志德也‘请’到了。该商量下一步了。叛徒谢子荣,王振山政委,还有王郁、王楚良…一堆事等着办。”
孙涛精神一振:“是!”
夜色已浓,哈尔滨城笼罩在一片阴冷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周志远和孙涛再次化身进城的小生意人,熟门熟路地穿过迷宫般的小巷,抵达中央大街附近那条后巷。
钉鞋匠老耿头还在那个避风的角落里缩着,看到两人走近,老眼抬了抬。
孙涛按照周志远事先的吩咐,凑近低声道:“耿师傅,远房表侄来探亲,想给家里带点关东糖。”
老耿头的眼睛在周志远脸上停顿了一秒,沙哑地应道:“关东糖粘牙,不如高粱饴实在。”
暗号对上,他不再多言,低头继续锉着手中的破鞋底,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周志远和孙涛按照老耿头之前的指引,来到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敲响了“三短一长”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金姐那张写满焦虑和期待的脸。
当她看清门外是周志远和孙涛时,一把将他们拉了进去,迅速闩好门。
“周队长!你们…任务完成得怎么样?王子阳同志呢?”金姐的声音带着颤音,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身后寻找。
“金姐放心!”周志远压低声音,言简意赅,“老张胳膊挂了彩,在安全地方养着,没伤筋骨。王子阳同志,已经由北满省委的老赵同志接走,此刻应该已在安全的转移路上了!”
“太好了!太好了!”金姐猛地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连日来的重压和担忧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眼圈瞬间就红了,“谢天谢地…不,谢谢你们!周队长!你们…你们是哈尔滨党组织的恩人!”
她用力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抓到了金志德。”周志远平静地说出了此行额外得收获。
“人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死不了,也跑不掉。”
金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周志远那张年轻却沉稳如山的面孔,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不仅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任务,还顺手牵羊抓了特务科的行动股长!
这份胆识和手段…
“金姐,”周志远打断她的震惊,目光灼灼,“老烟锅除了,王子阳送走了,金志德也落网了。但事情还没完。叛徒谢子荣还活着,王振山政委还关在特务科生死未卜!
还有王郁和王楚良两位同志,她们还在狼窝里演戏,处境极度危险,随时可能暴露!”
金姐的神色立刻变得无比严肃,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是啊…谢子荣这个毒瘤必须拔掉!王政委必须救!王郁她们…也得想办法让她们脱身。
高彬不是傻子,爆炸、金志德失踪、再加上书店那边的动静…
他很快就会把几件事联系起来,到时候王郁她们就危险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交织着几丝挣扎。
她抬眼,目光扫过周志远的脸,又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口。
“周队长,”她的声音沙哑,“你说的对。”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要想破这个死局,救出王政委,拔掉谢子荣这毒钉,甚至…让王郁她们安全脱身,光靠蛮干不行,得从里面撬开一条缝。”
周志远眼神专注,没有任何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金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我们…在特务科内部,埋着一颗钉子。”
周志远心中了然,脑海里的三维地图早已清晰地标注出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但他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疑,眉毛微挑:“钉子?”
“对!”金姐用力点头,“情报股股长,周乙。”
“周乙?”周志远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蹙起,假装显出几分难以置信,“特务科的情报股长?这…可靠吗?金姐,这可不是儿戏!”
他追问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仿佛一个初次听闻如此惊人消息的人应有的反应。
心底却平静如深潭,他早已确认了周乙的存在,甚至一定程度上,正是因为周乙这个“保险栓”在特务科内部,他才敢于让王郁和王楚良暂时留在那个危险的“安全屋”。
“千真万确!”金姐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是我们最核心、最隐秘的同志,代号‘寒江’。他这条线,直接对北满省委最高层负责,若非眼下这局面,他的身份绝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
即便是你我,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启用这层联系。”
她的语气异常严肃,强调了周乙身份的极端重要性和绝对保密性。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驳壳枪柄,眼神在跳跃的油灯火光中明灭不定。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金姐脸上:“金姐,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信你!也信这位‘寒江’同志!现在时间就是生命,王政委在特务科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王郁她们也随时可能暴露。
我需要和周乙同志见一面,当面商议,制定一个详尽的计划。只有里应外合,才能撕开高彬这张网!”
金姐脸上闪过一丝极深的犹豫。
让周乙这条深潜的“寒江”直接浮出水面与人接头,风险巨大到无法估量。
任何微小的闪失,都可能让这颗埋藏多年的钉子瞬间暴露,前功尽弃,甚至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她的手指用力掐进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目光定格在周志远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上。
“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金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想办法安排!但地点、时间、方式,必须绝对安全,一切听我安排!周乙同志的身份,是最后一张底牌,绝不能有失!”
“一言为定!”
周志远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抽打着道里区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一座挂着“德顺茶楼”旧木招牌的二层小楼,在午后显得格外陈旧。
楼下门可罗雀。
二楼最里间的“听雨轩”雅座。
窗户紧闭,糊着厚厚的窗纸,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和寒气。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深色的木圈椅。
周志远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色棉袍,戴着顶普通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坐在背对门的位置。
他面前的粗瓷茶杯里茶水已凉,表面浮着一层微不可察的油花。
他看似随意地坐着,但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像绷紧的弓弦,耳朵捕捉着楼梯上传来的每一丝声响,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早已覆盖了茶楼及周边数百米范围,几个光点在楼下街口和附近巷口缓慢移动。
代表周乙的明亮蓝点,正沿着楼梯稳步上升。
脚步声停在门外。笃、笃笃——两轻一重,间隔均匀。
周志远放在桌下的右手,悄然松开了紧握的枪柄。
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穿着熨帖的灰色毛呢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内敛,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斯文气度,与这破败茶楼格格不入。
正是特务科情报股股长,周乙。
此前在来哈尔滨的火车上就和周志远照过面。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志远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个普通的茶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眼睛,瞬间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先生,您点的雨前龙井?”周乙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淡淡的口音,语气是茶楼伙计惯常的询问,眼神却牢牢锁定周志远。
“不,我要的是碧螺春,听说老板新到了一批?”
周志远抬起头,毡帽下的目光迎上对方,平静无波。
“碧螺春是有,不过新到的还差些火候。今年的雨前茶倒是不错,芽头肥壮,滋味鲜醇。”
周乙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到周志远对面的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
“鲜醇是好,但我这人念旧,就喜欢碧螺春那股子清香。”周志远端起凉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再者说,新茶总有新茶的好,尝个新鲜也好。”
周乙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从容不迫。
“老客念旧情,新茶图新鲜,都是道理。”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镜片,语气变得低沉而直接,“江北支队的周志远队长?久仰。我是周乙,代号‘寒江’。”
“周志远。”周志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时间紧迫,客套话省了。金姐应该跟你讲了大概情况。金志德在我们手里,王振山政委在你们那儿情况如何?谢子荣这个叛徒,现在什么位置?”
“王政委,”周乙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沉重,“被秘密关在石头楼地下二层的特别羁押室,单独监禁。
高彬亲自过问,审讯由行动二组负责,手段很辣。目前…人还活着,但情况很不好。至于谢子荣,”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刻骨的厌恶,“这个败类被高彬当宝贝一样供着,就在特务科大院后身一个独立的小院里,守卫森严,配了四个心腹特务,两班倒。他是高彬钓饵计划的核心,也是他往上爬的梯子。”
“王郁和王楚良呢?”周志远追问。
“还在槐树巷五号那个‘安全屋’。高彬现在像条闻到血腥的疯狗,注意力被金志德失踪、书店枪战和柳条巷爆炸搅乱,暂时还没顾上对她们收紧。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很快就会把这几件事联系起来,一旦他意识到有人在外面搅局,王郁她们立刻会成为他逼迫张宪臣露面的诱饵,处境会急转直下。”
周乙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示出极强的专业素养。
“必须尽快行动,打乱他的节奏。”周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志德在我们手里,这是个筹码。
直接强攻救王政委或者杀谢子荣,风险太大,石头楼固若金汤,那个小院也不好啃。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既能转移高彬的注意力,制造混乱,又能创造机会。”
“你想用金志德做文章?”周乙立刻捕捉到周志远的意图。
“对!”周志远眼中锐光一闪,“我们冒充‘营救人员’,给特务科打电话。就说…我们抓了金志德,但以为谢子荣是被捕的同志,要求用金志德交换谢子荣!”
周乙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快速思索起来:“声东击西?把水搅浑?这个思路可行!高彬现在最怕的就是金志德落在抗联手里,把他掌握的情报吐出来。
如果听到金志德在我们手里,还要换谢子荣,他第一反应必然是暴怒和难以置信,然后就是窃喜——他会庆幸谢子荣的身份还没有暴露!
甚至猜测,我们内部是不是出了更大的问题,导致消息竟然如此延后,从而减少对附近发生的事情都是我们所为的怀疑?
这确实能有效分散他的注意力和兵力部署。”
“没错。”周志远点头,“我们只需要制造一个短暂的混乱窗口。只有让特务科乱起来,我们才有更多的机会!”
“机会?”周乙微微蹙眉。
“对!”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混乱中,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误导高彬的判断,让他相信谢子荣确实是我们志在必得的‘同志’,加深他的混乱;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摸清王政委在特别羁押室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甚至…如果可能,制造一个短暂接近的机会信号!
外部强攻代价太大,但如果能里应外合,在混乱的最高点,由你或者我们的人,用最小的代价把王政委带出来!”
周乙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沉默地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特别羁押室的位置我知道,钥匙在行动二组组长鲁明身上,他从不离身。靠近的机会……混乱中或许可以制造。但风险极大。”
“干革命,哪有不担风险的买卖?”周志远盯着他,“金志德在我们手里,他的命就是我们的筹码。一旦交换要求提出,高彬必定会高度关注谢子荣的安全,反而可能对羁押室那边有所放松。这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周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电话怎么打?用什么身份?时间?”
“就用‘抗联锄奸队’的名头。”周志远眼中寒光凛冽,“电话直接打到特务科总机,点名要高彬或者能做主的人。
告诉他们,金志德在我们手里,我们要求用他交换‘不幸被捕的谢子荣同志’。
咬死十五分钟后,我们会再打电话通知交换地点,过时不候!让他们准备好谢子荣,否则就等着给金志德收尸!”
“语气要急,要表现出我们急于救出‘谢子荣同志’,甚至不惜暴露金志德这张牌。”周乙立刻补充,完全理解了周志远的意图,“这样才符合逻辑,高彬才会更加相信谢子荣对我们很重要。”
“对!就是这个意思。”周志远点头,“你立刻回到高彬身边。他一定会暴跳如雷,会召集你们开会。
你要表现得同样震惊、愤怒,甚至主动请缨去处理‘交换’,但你的真实目的,是借机摸清楚高彬接下来的部署!我们会根据你传递的信号,在约定的时间点,发起对羁押室的突袭!”
“信号?”周乙问。
“石头楼三楼,最东边那扇临街的窗户。”周志远压低声音,“如果下午四点整,那扇窗户被推开,挂出一条白色的毛巾,就表示你已确认王政委位置,且附近守卫出现短暂真空,可以行动!
如果没挂,或者挂的是别的东西,我们就按兵不动,放弃这次营救,只全力执行锄奸和制造混乱的任务。”
“三楼东窗,白色毛巾,下午四点整。”周乙一字一顿地重复,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明白了。电话什么时候打?”
“一个小时后!”周志远看了一眼怀表,“你现在回去,时间刚好。记住,周乙同志,你的安全是首位!一旦感觉暴露,立刻撤退!王政委要救,但绝不能以牺牲你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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