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选中了铁路街拐角处一片废弃的货场。
高高的土墙半塌,堆积着废弃生锈的铁轨枕木和木质货箱,形成了一片天然的伏击掩体。
寒风穿过破洞的货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隐蔽!准备伏击追兵!”周志远低喝,率先闪身躲到一个货箱后面。
杨明几个起落就攀上了旁边一段较高的断墙残骸,利用几块巨大的水泥块作为掩体,迅速架起了那支拆解重装好的三八式步枪,枪口指向西大直街通往城外的方向。
张宪臣忍着伤痛,将王子阳和张兰安置在一个由几根粗大枕木堆叠形成的三角掩体后面,自己则拔出匕首,守在掩体边缘,警惕地注视着另一个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子阳蜷缩着身体,冻得脸色发青,牙齿咯咯作响,随之而来的恐惧和寒冷让他瑟瑟发抖。
张兰靠着他,低声安慰,但自己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一辆涂着伪满“治安部”徽记的白色福特牌轿车,正沿着西大直街,朝着铁路街交口的方向疾驰而来!
车速不慢,显然是有紧急公务。
周志远眼中寒光暴涨!
目标出现!
根据金姐提供的情报和他们的观察,这个时间点、这条路线,开这种车的,十有八九就是特务科臭名昭著的行动股长——金志德!
“目标确认!白色福特轿车,车牌尾号…73!”杨明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他的眼睛紧紧贴在步枪上的缺口,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呼吸平稳得如同静止。
“杨明!打掉司机!逼停它!”
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驳壳枪。
“明白。”
杨明低应一声。
汽车越来越近,距离伏击点不到一百米了!
引擎的咆哮声清晰可闻,甚至能看到驾驶座上司机那顶醒目的帽子。
就在轿车即将驶过铁路街岔口的瞬间。
“砰——!”
一声枪声骤然炸响!撕裂了寒冷的空气!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在高速行驶的汽车前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弹孔!
那辆白色福特轿车就像一匹骤然失蹄的烈马,在路面上猛地一歪!
驾驶座上的特务脑袋像个被砸烂的西瓜向后猛仰,红白之物喷溅在布满蛛网裂纹的挡风玻璃内侧,糊成一片刺目的污秽。
失去控制的轿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打着横,一头狠狠撞在路边堆积的废弃枕木上,“嘭”地一声巨响,引擎盖扭曲翘起,白汽嘶嘶地冒了出来,车轮还在徒劳地空转。
“上!”
周志远一声低喝。
他第一个从掩体后豹跃而出,手中的驳壳枪平端,眼神死死锁定那辆还在微微颤抖的轿车。
杨明则如同鬼魅般从断墙高处滑下,三八式步枪已背在身后,右手紧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刺刀,脚步迅捷无声。
张宪臣虽左臂带伤,动作却丝毫不慢,咬着牙,拔出匕首,紧随其后。
“砰!砰!”
周志远冲到轿车右后门附近,毫不犹豫地对着车窗连开两枪。
玻璃应声粉碎,露出后座上一个正惊惶失措试图掏枪的中年男人——金志德!
周志远的手闪电般探入车窗,铁钳般扣住金志德持枪的手腕,猛力向车框上一磕!
金志德吃痛闷哼,手枪脱手掉在车座下。
与此同时,杨明已拉开左侧后车门,刺刀的刀尖带着一股寒意,精准地抵在了金志德左胸心脏位置。
“动一下,死。”
杨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刺骨。
副驾上另一个特务刚挣扎着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张宪臣的匕首已如毒蛇吐信,狠狠扎进他颈侧!
特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抽搐着瘫软下去。
整个过程从枪响到控制局面,不过短短十几秒,快得令人窒息。
“还有其他人跟着你们吗?”周志远钳着金志德的手腕,厉声喝问。
“没…没有…没有了…”金志德看着副驾上还在抽搐的同伴,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唇哆嗦着回答。
周志远瞥了一眼驾驶座上脑袋开花的司机。
他松开金志德的手腕,但驳壳枪的枪口却直接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金股长,想活命,就乖乖听招呼。现在,挪到驾驶座去!”
金志德身体一僵,感受着枪口传来的冰冷和压力,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好…好…别开枪…”他声音发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后座爬到驾驶位。
碎裂的玻璃渣和血迹沾了他一身,他也顾不上了。
“杨明,对汽车进行一下清理!老张,你押着金志德坐副驾!张兰!”周志远语速飞快地下令,目光投向躲在远处货箱后紧张观望的张兰,“你留下!立刻去中央大街秋林洋行对面,找钉鞋匠老耿头!告诉他:‘风起柳条巷,鱼已入海’。
然后你就待在老耿头附近,注意观察城里动静,尤其是特务科和警察厅的异动,等我们回来或者金姐派人联系你!明白吗?”
“明白!”张兰用力点头,将周志远的话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城中心方向跑去,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杂乱的废弃场深处。
“清理好了!”杨明已将副驾上死透的特务拖出来扔到路边枕木堆后,顺手搜走了他身上所有武器证件,并用积雪草草掩盖了血迹。
他自己则迅速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三八式步枪稳稳横在膝上,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前座金志德的后背。
周志远最后扫视了一眼现场,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的活口和纰漏,这才拉开后座另一侧车门和拉着王子阳坐了进去,枪口重新顶住金志德的右耳。
“开车!去西城门!走大路,速度保持正常。敢耍花样,第一个死的是你!”
金志德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发动汽车。
引擎发出一阵挣扎的嘶鸣,竟奇迹般地重新启动了。
他挂上倒挡,猛打方向盘,将撞瘪的车头从枕木堆里倒了出来。
车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前保险杠耷拉着,但四个轮子总算着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挂上前进挡,白色福特摇摇晃晃,沿着西大直街,朝着城西关卡方向驶去。
车内弥漫着特殊的气息。
张宪臣坐在副驾,紧抿着唇,脸色苍白,但握着匕首的右手稳如磐石,刀尖隔着衣物死死抵在金志德右后腰的肾脏位置。
后座的周志远和杨明如同两尊沉默的煞神,目光透过车窗,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
王子阳蜷缩在周志远身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汽车碾过积雪,驶向越来越森严的城西关卡。
远远望去,沙袋工事堆得更高了,铁丝网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挎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和端着汉阳造的伪军数量明显增多。
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黑压压等待检查的人群和车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出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每一个行人、每一辆车都被反复盘查,稍有可疑便被粗暴地拖到一旁。
白色福特轿车缓缓驶近关卡,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个挎着王八盒子的伪军小头目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过来,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辆明显发生过事故的轿车。
金志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的匕首和后脑的枪口传来的致命威胁。
“停车!证件!”伪军小头目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语气不善。
金志德摇下车窗,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颐指气使的官威:“瞎了你的狗眼!治安部特务科的公务车也敢拦?耽误了高科长交代的要事,你担待得起吗?”
伪军小头目狐疑地探头往里看,当看到副驾上张宪臣带着煞气的脸,以及后座上周志远和杨明冰冷的目光时,心里打了个突。
他又看了一眼金志德,虽然狼狈,但那身行头和隐约的官威做不了假。
特务科这帮活阎王,平时躲都躲不及……
“金…金股长?”小头目认出了金志德,语气立刻软了几分,但还是带着职业性的谨慎,“您这是…车怎么撞成这样?后面几位是?”
“执行秘密任务!路上遇到点小意外,撞死个不长眼的。”金志德不耐烦地挥挥手,声音带着焦躁,“赶紧放行!高科长等着回话呢!后面是我抓的要犯和科里的兄弟!再磨蹭,我让高科长亲自给你打电话?”
听到“高科长”三个字,伪军小头目彻底怂了。
特务科科长高彬的名头在哈尔滨就是催命符。
他哪敢再多问,连忙点头哈腰:“不敢不敢!金股长您请!快,放行!抬杆!”
横在路中间的木制拒马被迅速搬开。
金志德一脚油门,白色福特轿车带着一身伤痕,在伪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有惊无险地驶出了哈尔滨的城门洞。
当彻底远离了城墙上哨兵视线的那一刻,车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
包括金志德,他知道,万一出了变故,第一个死的绝对是他。
寒风卷着旷野的雪沫,猛烈地抽打着车身。
轿车沿着坑洼的土路向西疾驰了约莫半个小时,远离了所有可能的哨卡和村落。
周志远命令金志德将车开进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深处停下。
“下车!”周志远命令道。
金志德、张宪臣、王子阳依次下车。
杨明最后一个下来,警惕地持枪监视着四周。
周志远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里面除了一些杂物,果然放着一个小型急救包和几捆结实的麻绳。
他拿出麻绳,走到面如死灰的金志德面前。
“金股长,委屈了。”周志远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动作却极其麻利。
他先用一块从车上找来的破布塞住金志德的嘴,防止他叫喊,然后用麻绳将其双手双脚死死捆住,手法专业,绳结打得又紧又刁钻,最后用一块厚实的黑布严密地蒙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鼻孔呼吸。
“呜…呜呜…”
金志德徒劳地挣扎了两下。
“看好他。”周志远对杨明吩咐道,随即将捆成粽子的金志德塞进了轿车的后备箱,重重关上了箱盖。
几乎就在后备箱关上的同时,树林深处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布谷鸟叫声。
周志远立刻回应了两声短促的口哨。
很快,三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汉子从树后闪身出来,领头的是一个眼神沉稳的中年人。
“是老赵吧!”周志远迎上去,与领头的中年人用力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队长!辛苦了!”老赵的目光快速扫过轿车、张宪臣和惊魂未定的王子阳,最后落在周志远脸上,满是感激和凝重,“这位就是王子阳同志?”
“对!”周志远侧身,将王子阳推到老赵面前,“王子阳同志,这几位是北满省委派来接应你的同志。从现在起,你跟他们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和你的证据,安全送到该去的地方!”
王子阳看着眼前几张朴实却坚毅的面孔,又回头看了看一路护送他出生入死的周志远和张宪臣,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抓住周志远的手,声音哽咽:“周队长…张同志…谢谢!谢谢你们!我…我…”
“快走吧,同志!”周志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时间紧迫,路上千万小心!记住你身上的担子!”
老赵也沉声道:“王技术员,事不宜迟,跟我们走!”
王子阳重重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哈尔滨灰蒙蒙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转身跟着老赵三人,迅速消失在白桦林深处。
目送他们安全离开,周志远这才看向脸色更显苍白的张宪臣:“老张,撑得住吗?我们得把这‘宝贝’带回去。”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轿车的后备箱。
张宪臣咬牙挺直腰:“死不了!走!”
周志远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杨明打开后备箱确认了一下金志德还在里面挣扎,便坐回后座。
张宪臣也强撑着坐进副驾。
白色福特再次启动,调转车头,没有返回哈尔滨,而是沿着一条更加隐蔽的乡间小路。
汽车兜了一个大圈子,从另一个方向,趁着天色将暗未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回了城西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最终停在了耿大娘豆腐坊的后巷深处。
当那辆伤痕累累的白色福特轿车如同幽灵般停在豆腐坊后门时,早已望眼欲穿的孙涛、冯启东等人立刻涌了出来。
“支队长!王子阳他…”孙涛刚开口。
“人救出来了!王子阳同志安全转交!我们还带回来了特务科行动股的股长金志德。”周志远推开车门跳下来,言简意赅,随即猛地拉开后备箱。
只见后备箱里,金志德被捆得结结实实,眼睛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金志德?”冯启东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真逮住这条大鱼了?”
“这位同志受伤了!”魏大勇一眼看到被搀扶下来的张宪臣左臂上渗血的绷带,脸色一变,立刻冲上去架住他,“伤得重不重?”
“没事,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张宪臣摆摆手,但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出卖了他。
“快!快进屋!外面冷!”耿大娘焦急的声音传来,她撩开后门的厚棉帘子,一脸担忧,“热水烧好了!炕也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