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深看了周志远一眼,那眼神里有决绝,也有一种无声的托付。
“为了胜利。”他低声说,随即站起身,重新戴上金丝眼镜,瞬间又恢复了那个斯文冷静的情报股长模样。
他不再多言,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周志远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原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火焰。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上,周乙的蓝色光点正快速离开茶楼,朝着那座石头楼移动。
一场精心编织的在敌人心脏地带进行的生死博弈,随着那一通即将拨出的电话,正式拉开了序幕。
哈尔滨特务科,石头楼。
情报股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周乙推门进来,随手将一份卷宗放在自己办公桌上。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隔壁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高彬那张阴沉得能滴水的脸露了出来,对着走廊吼了一声:“周乙!过来!”
周乙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立刻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高彬的办公室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混合着劣质咖啡的气息。
鲁明和另一个行动组的头目也在,两人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高彬背对着门,站在窗户前,望着楼下戒备森严的院子,指间夹着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随时可能掉落。
“科长,您找我?”周乙的声音平静无波。
高彬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着周乙:“金志德那边,还没消息?”
“没有,科长。”周乙摇头,眉头微蹙,“派出去的人把城西翻了几遍,只找到撞坏的汽车。金股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痕迹很乱,像是…被绑走的。”
“废物!一群废物!”高彬猛地将烟头狠狠摁在窗台上,发出“滋”的一声,“活生生的一个大活人,还是在城里!就这么没了?金志德是干什么吃的?还有你们!”
他猛地指向鲁明和另一个头目,“书店那边的线索呢?那几个开枪救走张宪臣的,抓到尾巴没有?”
“没…没有…”鲁明低着头,声音发虚,“对方动作太快,打完就钻进棚户区了…像泥鳅一样…”
“饭桶!”高彬抓起桌上的一个搪瓷杯就要砸,眼角余光扫到周乙,又硬生生忍住了,胸膛剧烈起伏着。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机,突然发出了刺耳急促的铃声!
这铃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悚。
高彬猛地转头,盯着电话机,眼神阴鸷。
鲁明下意识地想去接。
“别动!”高彬低喝一声,自己两步跨到桌前,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起了话筒:“喂?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随即传来一个明显经过伪装的男声,语速极快:
“我找特务科的话事人高彬,或者哪个能做主的也行!听着!金志德在我们抗联锄奸队手里!”
“什么?”高彬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话筒的手指瞬间发白,失声吼道,“你们他妈…”
“别他妈废话!”电话那头粗暴地打断他,声音更加急促,“老子没工夫跟你啰嗦!听着,想让他活命,拿谢子荣来换!”
“谢子荣?”高彬整个人都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换谁?”
“谢子荣!谢子荣同志!”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一种营救同志的焦灼,“少他妈给老子装蒜!我们的人,被你们抓了!用金志德换谢子荣!就这么简单!”
高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愤怒、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庆幸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乙,又看向鲁明,眼神里充满了荒谬,“难道谢子荣叛变的消息,还没有被红党知道?什么时候老子的特务科,消息封锁的这么好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不过还是赶紧对着话筒说道,“金志德可是我高某人的手足亲朋!你说,那怎么交易?”
“半个时辰后,在城东十五公里的那处废弃寺庙进行交易!不要耍花样,不然金志德必死无疑,另外过时不候!”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的瞬间,高彬猛地将沉重的黑色话筒砸在机座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张脸因暴怒而扭曲涨红。
“混蛋!这帮无法无天的泥腿子!敢他妈挂我电话!”他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站在对面的鲁明脸上,“半个时辰!就给我们半个时辰!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布置!”
办公室内空气凝固,压抑得令人窒息。
鲁明和另一个行动组头目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周乙,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依旧,但此刻他猛地向前一步:
“科长!不能答应他们!这摆明了是红党的诡计!拿金股长当幌子,目标很可能就是谢子荣,或者想调虎离山!跟他们有什么好谈的?
直接全城大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狂徒挖出来毙了!
金股长…金股长若不幸殉职,那也是为满洲国尽忠!咱特务科绝不能向共匪妥协半步!
否则威信扫地,皇军那边如何交代?”
他这番“义愤填膺”的发言,正好戳中了高彬此刻最敏感也最不愿深思的痛处——金志德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即将成为对方泄愤的牺牲品。
高彬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周乙,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当然知道周乙的话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政治正确”,但金志德掌握的东西太多了!
行动队的秘密据点、安插的眼线、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这些都是他高彬在哈尔滨立足的根基!
金志德活着,哪怕残了,只要嘴没被撬开,就还有转圜余地;
一旦死了,或者更糟,被抗联撬开了嘴…那才是灭顶之灾!
“放屁!”高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他指着周乙的鼻子骂道,“金志德是老子的手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威信?威信是打出来的!红党不是想玩吗?老子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想用金志德换谢子荣?哼,老子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哈尔滨城里的反抗分子连根拔起!”
他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快速吩咐:
“鲁明!立刻传令下去!所有休假取消!全体集合!把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叫回来!所有武器,长枪短炮,全部领出来!子弹给我压满!”
“是!科长!”鲁明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冲出去。
“慢着!”高彬厉声喝住他,“不能一窝蜂全扑过去!红党狡猾,肯定在附近有眼线盯着咱们大门!
分批次!让弟兄们从其他几个城门出去,化整为零,再往城东十五公里外的废庙方向包抄!
记住,要隐蔽!打枪的不要!靠近废庙五公里范围就给我散开,形成包围圈!
一只耗子也别给老子放跑!”
“明白!”鲁明领命,快步冲出办公室。
高彬转向周乙,语气不容置喙:“周股长,你立刻给宪兵司令部小野少佐打电话!
就说我们掌握了重要线索,一股携带重武器的反满抗日武装将在城东废庙进行秘密交易,人数不详,但火力可能很强,请求宪兵队火速增援,务必封锁外围,协同抓捕!
记住,只提交易和重武器,金志德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提!就说……就说我们线报显示,目标可能是张宪臣一伙!”
“是,科长!我马上去办!”周乙立刻应下,转身走向自己办公室,步伐沉稳,但转身的瞬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高彬这手借刀杀人玩得狠辣,既想利用日本人强大的兵力确保围剿成功,又想把自己摘干净,万一金志德真死了,责任可以推到宪兵队或“激烈反抗”的“匪徒”身上。
看着周乙离开,高彬脸上狠厉之色更浓。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武装带,边往腰上勒边对剩下的那个行动组长吼道:“去!把谢子荣那个宝贝疙瘩‘请’过来!再凑够十五个人!五辆车!老子亲自带他‘赴约’!”
特务科大院瞬间像被捅开的马蜂窝。
急促的哨子声、杂乱的脚步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特务们神色紧张地奔跑着,领取武器,然后按照命令,三五成群地分头冲出大门,消失在各个方向。
周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宪兵司令部的号码,语气急促而“专业”地传达了高彬的要求。
打完电话以后,就先一步下了楼。
当看到鲁明带着四五个精干特务,跳上一辆黑色轿车,朝着槐树巷方向疾驰而去时,周乙知道,那是去监视王郁和王楚良了。
紧接着,他看到高彬在一群特务的簇拥下走出大楼,被两个特务几乎架着走的谢子荣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高彬粗暴地将他塞进第二辆轿车的后座,自己也弯腰钻了进去。
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周乙清晰地看到,高彬指了指后排座位,示意一个人坐进去看着谢子荣。
周乙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上前一步,拉开了后座另一侧的车门,平静地坐了进来。
“科长,我和您一起去,关键时刻也能出个主意。”
周乙的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恭谨,一副为高彬分忧的样子。
高彬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把城东那群“匪徒”一网打尽,对周乙的主动请缨只是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催促司机:“快!开快点!抄近路,走兴隆街出东门!”
谢子荣被夹在高彬和周乙中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带着哭腔:“高…高科长…这…这太危险了…您…您把我放安全屋吧…我…”
“闭嘴!”高彬烦躁地低吼一声,眼神如刀,“你现在是鱼饵!给老子钓大鱼的!老实待着!有老子在,你死不了!”
谢子荣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言语,只是失落地闭上眼睛。
周乙则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仿佛只是无意识地敲击着真皮座椅。
当汽车轰鸣着冲出东城门拱洞的刹那,周乙的指尖在车门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凸起上,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这动作没有被车内的任何人注意到,只有一直等在城门内侧阴影里,一个看似在墙根撒尿的邋遢汉子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作。
车队疾驰在通往城东的土路上,卷起漫天烟尘。
路两边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和零星的枯树林。
距离废庙还有约十公里,道路拐过一个急弯,一侧是隆起的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
就在高彬的车队驶过弯道,车身微微倾斜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如同死神的叹息,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旷野的宁静!
声音来自侧前方一处黄土坡的高点!
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穿过第二辆轿车后座敞着一条缝隙的车窗!
噗!
血花混合着脑浆,在密闭的车厢内猛然炸开!
谢子荣连哼都没哼一声,那颗还在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头颅,就像一颗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靠背上,又无力地歪向一边。
一个拇指大小的恐怖弹孔出现在他右侧太阳穴位置,红白之物喷溅了旁边的高彬和周乙满头满脸!
“吱嘎——!”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飞溅的污秽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踩刹车!
车子在土路上剧烈地甩尾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卷起漫天黄尘。
“敌袭!有狙击手!保护科长!”周乙在枪响的刹那,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他厉声大喊,同时猛地将身体压向左侧,用自己的后背挡在高彬身前。
实际是把他死死压在座位上,右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王八盒子,枪口指向子弹射来的方向,眼神“惊怒”交加,快速搜索着高坡上的目标。
高彬被温热的液体糊了一脸,浓重的血腥味和脑浆的腥气瞬间冲入鼻腔。
他先是茫然,随即看到身旁谢子荣那惨不忍睹的死状,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笼罩住了他的心脏,紧接着是冲天的暴怒!
中计了!
共党根本就没有打算交易!
自己的特务科,果然还是那个筛子似的特务科。
谢子荣叛变的消息,早他妈被共党知道了!
他猛地推开周乙,抹了一把脸上的秽物,看清是什么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愤怒压倒了一切。
“废物!混蛋!!”他歇斯底里地咆哮,不是因为谢子荣的死,而是因为自己像猴子一样被耍了!
什么狗屁交换!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谢子荣的命!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周乙之前的“担忧”是何其正确!
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在那边!坡上!”一个眼尖的特务指着黄土坡上一闪而逝的反光点大叫。
“给老子追!抓住他!碎尸万段!”高彬指着山坡,面目狰狞地大喊。
前面的车和后面的车也纷纷停下,特务们慌乱地跳下车,有的寻找掩体,有的则端着枪,乱哄哄地朝着黄土坡方向盲目射击,手枪步枪声响成一片,子弹打在土坡上噗噗作响,溅起一片片尘土。
黄土坡上,杨明在枪响后的瞬间,已经如同融入大地的影子般向后翻滚,脱离射击位置。
三八式步枪被他迅速拆解成几大件,塞进一个麻袋里。
他看都没看下面乱成一团的车队,身影在灌木和土坎的掩护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坡下特务们徒劳的枪声和叫骂。
几乎就在杨明扣动扳机击毙谢子荣的同一时刻,哈尔滨道里区,那座阴森的石头楼特务科大本营。
大门外街道对面的阴影里,周志远猛地一挥手,眼神如出鞘的利刃:“动手!”
话音未落,魏大勇魁梧的身躯如同人形坦克,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根本没走正门,目标直指石头楼侧面一处装有铁栅栏的通风窗!
只见他冲刺几步,在靠近墙壁时猛地跃起,左脚在粗糙的墙砖上狠狠一蹬借力,庞大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向上窜起,蒲扇般的双手如同钢爪,精准地抓住了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嘿——!”
随着一声低沉的吐气开声,魏大勇全身肌肉虬结贲张,手臂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那焊死在墙体内的粗铁条,在他非人的蛮力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呻吟!
连接处的混凝土碎块簌簌掉落,仅仅僵持了两三秒,整扇铁栅栏竟被他硬生生从墙体里拽了出来!
“哐当!”
沉重的铁栅栏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上!”
周志远低喝一声,第二个从魏大勇开辟的缺口处鱼贯而入。
早已潜伏在附近的孙涛、王小山、冯启东等十余名精悍战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动作迅捷地跟着钻了进去。
楼内果然空虚!
留守的只有几个文职人员和两个在值班室打盹的警卫。
骤然响起的破窗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将他们惊醒,一个警卫睡眼惺忪地刚抓起步枪,还没看清来人——
“砰!砰!”
周志远手中的驳壳枪喷出两道火舌,精准的点射!
那警卫胸口爆开两团血花,哼都没哼一声就向后栽倒。
另一个警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去拉响墙上的警报器。
魏大勇如旋风般卷到,钵盂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对方后颈上!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那警卫软软瘫倒在地。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孙涛和冯启东等人枪口指向那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文职人员,厉声喝道。
没人敢反抗,纷纷抱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孙涛,带两个人守住楼梯口和门口!启东,带人控制一楼,搜查通讯室,切断电话线!”
周志远语速飞快地下令,同时看向魏大勇,“大勇!跟我上!时间紧迫!”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冰冷的混凝土楼梯,如同猎豹般向地下二层扑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根据周乙提供的情报和地图,特别羁押室就在地下二层最深处。
刚下到二层楼梯拐角,前方走廊尽头,两个持枪的特务听到了动静,正探头探脑地望过来!
看到杀气腾腾的周志远和魏大勇,立刻举枪!
“砰!砰!”
周志远在对方抬枪的瞬间已经抢先开火!
驳壳枪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子弹擦着魏大勇的耳畔呼啸而过,精准地命中一个特务的眉心!
另一个特务的枪刚举起一半,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已带着狂风冲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