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说太多,便随口说良子也出门还没回来。“你们家是一直在城裏么?”
“不是的,我们也刚刚从外地回来没多久。”小陶嘆了口气,“幸好您家裏也还好好的。要不是我和秀一提前偷听到守备军可能会弃城,一直待在城裏,恐怕……”
听到她的话,使我大大出乎意料,秀一早就知道留在城中可能会有危险,对这事他只字未提,只当无事发生。我忽又想到,在神秘的男子跟我们通风报信当天,良子告知刚回家的我时,是说秀一到了某个小学同学家,我当时还纳闷他为何在紧要当口还要出去。
“是啊,要不是事先知道。明明距现在不过短短十个月,整个启明的变化多么使人毛骨悚然,不过是从一月……多少号算起来着?”我不动声色地试探。
“一月十六。”
恰是有人向良子报信那天。
恰是良子做下让我们两人先走决定的当天。
“唉。但是就算我们不偷听,左叔叔也说差人跟您讲了,只是或许没有说得太详细。”
我还没问到深处,这傻丫头几近全盘托出,伤感而忧愁地感慨:“我当时只当我们走了,城中无辜的百姓总不会有事,没料到他们竟然能残忍到那种地步。这么长时间我一直觉得内疚,假如我们当时能够把消息散布出去,可能就不至于……”
“谁也没料到的。”我安慰道:“逝者不可追,能走的应当早就走了,剩下的人只怕有绝大部分是出不去的,毕竟交通那么紧张……就算知道了消息,也单是惶恐。”
“我虽然知道这样,难免觉得我还是有些责任。”小陶强颜笑了笑,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说要留她吃顿便饭,小陶推脱只跟家裏人讲出来买东西,不好滞留太久,我就不再勉强,把她送出门时,我想了想叫住她,也不算告诫,只愿她当作个善意的提醒:“小陶,世道从来不是很单纯,你出门在外,对他人还是多个提防。我认为你把他人从好的动机去解读是好事,不过可能有些人同你的设想不一样,说话最好多保留。”
她楞了楞,仍旧是细声细气的、腼腆的语调:“我明白的,但是我不是跟所有人都会这么坦率地说话。”她对我一笑,“我见过的人没有那么多,但也不是呆子。我知道对哪些人坦诚,因为我能看出他想不想伤害我。”
我哑然失笑,不明白她这种自信从何而来。
“您当我是直觉吧,再加些现实的线索。就比如说一个对我怀着恶意的人是不会对我说这种话的。”小陶眨眨眼,温善的面孔中陡然生出几分狡黠,“也不会用新笔盒装豆青虫。”
“是么?”我不置可否,目视她跟我道别后渐渐走远。
或许正是陶柚青这种天然的愿意相信别人的想法,使得秀一只设法吓唬她,却没真正地伤害她。在傻乎乎的外表下,她也可以说有些机灵,但她对人的判断太主观了,无论是出自动物般敏锐的直觉,或者从好的意图出发的推理揣测,她的想法已经定型,外人说什么也不能使之动摇,或许只有她自己因为这样的特质遭受莫大损失以后,才能领悟到这个世间终究有太多她看不穿的事情。她还是孩子,秀一也是,但后者比她冷硬得多,也无谓得多。相较而言,假如说起谁在这混沌世间存活下去的机会更大,我想大概是秀一吧。
从小陶这次偶然来访中,我可以得到三个点:一,报信的人是左霖泽派来的,且他与小陶的父亲关系匪浅;二,在来到我家以前,秀一曾见过我;三,秀一善于或者有门路在冷天找到蛇。这三点基本是可以确定的,至于其中的前因后果,还需要再做摸索。另外虽然还是猜测,也不能排除咬伤良子的蛇是秀一放的可能。
我放下怀疑,还未来得及进门,秀一飞快地穿出巷子向我跑来,顾不上擦拭满额汗水,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欢喜地笑说:“有谈姨的线索了!”
36、恶童
22
秀一所说的线索是从一个老大爷那裏得来的。
他住在距离我们四个街口的一条巷子,秀一把照片给他看时,他辨认半天,不确定地说避难时时看见这女子和孙家的寡妇在一起。秀一跟他打听到孙家妇人的地址,试着敲门,但院子裏没人,秀一没有耽搁,赶紧回家通知我。
我忍不住在他叙述时打量着,秀气的一张脸,额发被汗水濡湿,因为奔跑染上红晕的脸颊,克制过的大口喘息,迫切捉住我衣袖的手——我暂且什么也未透露,跟他一起去了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