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碰上那妇人背着筐从地裏回来,见到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前,隔了几米不肯上前,警惕地瞧着我们。我取出照片先一步迎上去,“孙夫人您好,我们只是想请问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她接过照片端详片刻,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妻子。”
她上下扫视我两眼,大许看我不像歹人,把照片还我,掏出钥匙开了锁,“不用喊啥孙夫人,穷人家没那讲究,叫俺春生娘就行。进来说吧。”
我和秀一进了院,春生娘把背上装着满满一筐青草的竹筐放在地上,跺脚甩掉鞋上的泥巴,“俺记得她。”她终于开口,“那些兵一打进来,本来还觉得像俺这样的平头老百姓没啥事,后来就听见放枪,外头叫唤得厉害,嚷嚷说那些王八蛋见人就杀,才不管你是不是兵,俺赶忙收拾好东西,背着孩子一溜烟儿往后头的芦苇地跑。在路上碰到她的。”
“谈姨怎么会跑到这边来?”
“她说是买车票。”春生娘说,“俺也不知道她买没买到,她没说。俺带着她跑到芦苇地,那片芦苇长得又高又密,人往裏一蹲从外头啥也看不出来,不光是我们,跑芦苇地裏的人多了,人一多就容易被发现,俺估计是这样,反正我们在裏面猫着猫着,又听见放枪,后来大家伙儿乱成一团,跑的跑死的死,嘿,这时候谁顾得上谁,俺们跑散了,也不知道她后来上哪去了。”
“大概的方向呢?”秀一无意识地啃起了指甲。
“不知道不知道。”
“一点线索也没有么?”
春生娘踌躇了,半晌才说:“俺要是说了,你可别不爱听。你们要实在没头找,可以上谢十三那碰碰运气,他们几个人单干捞尸的活儿,那片芦苇地大着,裏头有一条河,她要是跑不及,一头栽进河裏也未可知。”
“你带她去难道没跟她讲这些么?”秀一焦躁地大声质问。
“俺肯定说了!那俺哪知道她往哪跑去?”春生娘也火了,扯着嗓子叫:“俺跟俺家小孩的命不要了,单拉着她好了!”
“谢谢您,”我打断他们的争执,“我会去问问的。”我跟她详细问了谢十三的住处,春生娘虽然没好气,也讲得明明白白,我又向她谢过一回。
我将要跨出大门,忽然想起,扭头问了句,“春生娘,怎么没见你们家春生?”
这时她已经忙着把竹筐裏割的草拿去餵牛,听见我的问题头也没抬,我以为她不愿意说,拉着秀一出了门。“死了。”她冷不防地说,也不管我听没听见,自言自语似的喃喃:“明明是背着的呀,从前头中的枪,我没死,他怎么死了呢。”
故事讲到这裏一目了然,我就听到这裏,顾不上表示哀惜,出了这个院子,和秀一又到谢十三家。
谢十三是个独居的老头,没有娶妻,没有子女,和他的两个徒弟住在一起,整个启明城只要下水捞人,大多找他们的,因为他们是出了名的水性好,人品厚道,从来不坐地起价。除了私活,他们主要也接警局裏派下来的任务,按人头收钱。这些都是他的徒弟跟我们说的。
我们到了谢家,负责接待的是谢十三的大徒弟,向他打听良子时他请我们稍坐片刻,“师傅那有本册子,记着几时在何处打捞何人,只要知道大致时间和地点,翻查一遍,就什么情况都知道了。”我们就只能坐在客厅等,由大徒弟传完话后陪我们断断续续聊些闲事,不过在这个时候,实在不是说话的时机,秀一只是咬着指甲,见到谢十三捧着册子出来时第一个起身,“怎么样?”
谢十三点点头,秀一僵住了,不敢呼吸似的轻声问:“有她?”
“一月二十八日,确实有这么条记录,不过是老小给捞上来的,我们不晓得长啥个样子。”
“那请问您小徒弟在哪儿?”
“出去玩喽,不晓得往哪去了,等会儿开饭就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