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垂下眼帘。”抱歉。”
”除了对我发号施令呼来喝去,他在我面前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我根本不值得让你这样的人来关心,十个我也配不上一个你。”他说着扬起了眉毛。”西弗勒斯不说这话的时候,就轮到金妮了。只不过她口中的倍数要再大一些就是了。”
德拉科的空闲时间也随着西弗勒斯的死而突然结束了。没过一小时,他就接到召唤离开了。直到第二天下午,赫敏才再次见到他。他向赫敏介绍了那个未来将要代替托普茜照顾她的小精灵。
波宾看上去很年轻。赫敏不知道小精灵们的年龄具体都有多大,但托普茜明显比克利切还要年长,而波宾的年纪似乎和多比相仿。赫敏打量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见过她。赫敏刚被送到庄园的时候,阿斯托利亚派来转达命令的小精灵正是面前的波宾。
波宾弯低了身子向赫敏屈膝行礼。”波宾会尽全力照顾好小姐的。”
”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波宾。她知道你有什么东西不能碰。”德拉科的心思显然游离在别处,没再多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之后一天多的时间裏,赫敏都没再见到德拉科。
她强迫自己进食,尽管这会加剧她恶心的癥状。
同时,她也再次开始锻炼。
因为未来等待着她的,会是一段更长、也更艰难的逃亡之路。她不得不在怀着身孕的情况下,先后使用多个门钥匙进行传送。
妊娠指南中专门用了长长一整节的内容详尽解释了怀孕期间传送移位的风险。相较于幻影移形,门钥匙的安全系数的确要高得多,但这两种方式都对女巫的身体极为不利,甚至可能导致宫缩或早产。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必须使用门钥匙,则强烈建议女巫事先服用一剂止吐药还有缓和剂。
赫敏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对门钥匙传送的承受能力究竟如何。最坏的情况下,反覆多次传送可能会让她早产。
如果到时德拉科不在她身边,她又在逃跑的过程中失去了这个孩子,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活不下去。
如果她身体不再这么孱弱,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
她从基本的弓步和仰卧起坐开始。她现在无法伏在地板上做俯卧撑,但她让自己开始有规律地完成所有她能做的锻炼项目。
三周时间。她还有三周时间去想出一个比德拉科的新计划更好的办法。
只要她能去掉他的黑魔标记就行。只要她能做到,那他们就有许多方法可以一起逃走。
如果他们能杀死伏地魔,黑魔标记就会消失。不过,这可能同时意味着现存的唯一能打开手铐的办法也将不覆存在。手铐的解除机制需要黑魔标记才能激活,一旦所有的食死徒手臂上都没有了标记,在研究人员发明新的解除方式或重现伏地魔的黑魔标记之前,那些被套上手铐的人可能需要等上好几年的时间。
但这也许能救德拉科的命。可是,赫敏不知道该怎么去杀死伏地魔。无论她想到了什么主意,只要有危及她安全的可能,或是让他在她顺利逃走之前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德拉科都是一副此事免谈的态度。
她甚至连伏地魔的城堡在哪裏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去除德拉科的黑魔标记。
最后一战的周年纪念日到来了,庄园裏则寂静一片。赫敏几乎把白天的时间全部花在了看书研究上,手指甲已经被她不知不觉咬得露出粉红的皮肉来。当她感到自己的神经快要被无从排解的焦虑压垮、随时都会惊惧发作的时候,她便放下书本开始反覆地做运动。从波宾口中,她也仅仅得知德拉科昨天下午离开后就再没回来过。
卢修斯倒是已经回到了庄园,仅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因为杀死阿斯托利亚而受了什么惩罚。
赫敏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天一大早她就看到他正站在户外的小道上,抬头盯着北翼。
她一见状便迅速躲了起来,逃离他的视线。
对赫敏来说,整个纪念日中没有任何与她有关的事情发生。她自始至终都一个人等在卧室裏,渐渐感觉整个房间变得幽闭恐怖,令她几乎窒息。
午夜时分,德拉科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门边。
他大步穿过房间,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她身上,双手搂住她的腰,垂下前额抵上她的肩膀。
赫敏连忙扶住,脊背微微弯曲。他周身凝而不散的黑魔法气息几乎让她当场反胃吐了出来。
”你还好吗?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她一边慌乱地问着,一边用手指飞快地抚过他的身体,想要检查他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没事。”他埋在她肩窝裏回答道,声音被她的衣服掩盖,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我只是很累。”
然后他抬起头,直起身子,低头凝视着她。”这一天太过漫长了。”
”先坐下。”她拉着他走到床前,他重重地坐进了床垫裏。她仔细端详着他精疲力竭的面容。”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头望着她,表情疲惫不堪,眼神中却透出一丝冰冷的胜利之色。”罗马尼亚的消息让黑魔王受了不小的打击,所以他昨天消耗了太多力气,今天的庆典也没有出席。”德拉科把头歪向一边,勾起唇角。”大限将至了。如果说从前旁人只是怀疑他的身体在不断衰弱—那现在,一切基本都得到证实了。他已经时日无多—就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赫敏望着他的脸。如此昏暗的室内光线下,他的面色仍然苍白得可怕,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但是—?”
他耸了耸肩。”嗯—我是他公认的继任者。所以一旦他不在,我就不得不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他脸上胜利的神色逐渐又被疲惫取代。”需要施放的杀戮咒比我预想的还要多上一些。”
那一瞬间,他突然流露出了孩童一般的脆弱。”我不知道—”
话未说完便被他自己生生截住。他沈默了几秒。
”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累了。”他最后说道。
赫敏将手指伸进他的发间,温柔地缠住。”哦,德拉科。”
有时候,她也确实会担忧地想着,伊希斯之心是否终有一天将会失效。它不是什么永动机,自然不可能无限期地发挥作用。它已经吸收了德拉科的符文中理应渗出的所有黑魔法,如果再加上其他他经常做的那些事情—
赫敏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比起担心德拉科未来将会死于黑魔法的侵蚀之下,如何让他逃过近在眼前的死劫才是最为紧迫的问题。
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面颊,触手冰凉。月光下,他色泽淡薄的头发、皮肤和眼睛让他看起来就像一缕游魂,而她只能拼命抓住不让他离去。
她现在无法动用魔力,不能施咒,也治不了他的伤。
”睡吧。你应该好好睡一觉。”她对他轻声说着。”休息一晚,你会感觉好些的。”
他点了点头,仰面倒进床垫裏。
她拨弄着他的头发,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又看着它自动松开。她抚过他的指关节,又用自己的手掌摩挲着他的,想把自己曾经从他身上汲取的暖意重新传递给他。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手也时不时地抽搐痉挛。
他的手指那么修长。如果有另一个世界,他可能会成为一名治疗师或是音乐家。他灵巧的双手可以完美胜任那些工作。
然而在这个世界裏,这不过又是一样被伏地魔毁掉的美好之物。
她坐在他身边望着熟睡的他,感受着他的身体渐渐回温。
他猛地惊醒,把手指从她手裏突然抽了回去,紧紧攥住左前臂坐了起来。他匆匆吻了吻她的前额,没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一连两天,赫敏都没再见到他。她读了《预言家日报》对于周年纪念日的报道。不出她所料,通篇几乎没有提及伏地魔的缺席,甚至一句像样的解释也没有,却花了大量笔墨赘述阿斯托利亚未能出席庆典的事情。
那一天之内,德拉科一共杀死了七十五名囚犯。先是一贯的演讲致辞和娱乐项目,然后他便奉命去处死叛徒和抵抗军的战士。死刑共分三轮。二十五人跪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等待着被他处决。接着又是一轮。又是一轮。
对于杀戮咒来说,这根本是个天文数字。
罗马尼亚的革命则仅仅被描述为一场小规模的地方起义,与伏地魔的政权毫不相干。
赫敏把报纸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又转头埋首于文献研究和锻炼。她一边强迫自己完成身体难以忍受的数量的仰卧起坐,一边在脑海中将自己的魔药理论不断改进完善,直到完美无缺。
如果有另一个世界,她或许能成为一名专业的研究人员,而她所构思的这项理论甚至会成为整个学界的裏程碑。就像龙血的十二种用途一样,尽管其中四种完全是基于理论,但对魔法理论的深入理解本身也同样值得侧目。
可是赫敏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基于理论的魔药。她需要的是一种她能用现有原料配制出来、并且能够真正起效的凝血魔药。
但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得到凤凰的眼泪。
邓布利多的葬礼过后,福克斯就消失了,从此绝迹。凤凰原本也就不是欧洲的本土生物。
放眼整个二十世纪,唯二已知的被驯化的凤凰只有福克斯和新西兰魁地奇球队的吉祥物火花[1]。数百年前,巫师驯养凤凰的案例还较为普遍。但时至今日,无论他们当初是如何赢得了凤凰的忠诚,其方法也早已遗失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了。
赫敏躺在地板中央平覆呼吸,一边喘着气一边思考着。她的腹部和双腿的肌肉都因为高强度的运动而灼痛着。
如果德拉科想要和她一起逃跑,他们必然会面对大批的追兵。伏地魔可以通过黑魔标记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位置。为了逃脱追捕,他们将被迫不断从一处避难所赶去下一处,而且随着妊娠月份的增加,她的行动也会越来越困难。就算她运气够好没有因为逃亡的压力而流产,那么分娩之后,他们就得带上一个脆弱的新生婴儿继续踏上艰险万分的亡命之旅。
而他们又能逃去哪裏呢?如果他们成功逃入其他国家,德拉科却没有立即遭到逮捕,那就代表这个国家根本没有能力让他们摆脱伏地魔的通缉。德拉科或许会受制于黑魔标记,但他仍然是迄今为止最为危险的黑巫师之一,这一点在近几个月来尤为突出。
正如卢修斯所说。伏地魔把德拉科当作鹰犬,实为明珠弹雀牛鼎烹鸡。若不是他那么害怕德拉科有朝一日会篡权夺位,他本可以用一种更好的方式来利用德拉科。
就在西弗勒斯被害的几天之前,赫敏曾问过德拉科:”为什么你现在不能一个人到国外去了?为什么只有你被下了禁令,而别人却没有?”
他嘆了口气,移开目光。”黑魔王已经渐渐收到一些报告,说我私下拜访了一些食死徒和他不少强大盟友的宅邸。他认为我是在招揽党羽,以便日后能推翻他。所以,如果我再未经允许就离开英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被视为公然反叛。”
”然后我就找遍了整个欧洲,毕竟,欧洲到处都有食死徒和他们的同盟—恶名昭彰的那伙…”
她喉咙发紧。”你是为了找我才那么做的。”
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作答。
他们那种想要紧紧抓住对方拒不放手的坚持,如今却将他们逃生的希望如鳞翅尽折的蝴蝶一般困在方寸大小、岌岌可危的碎片之上,如此脆弱,如此渺茫,以至于她有时甚至怀疑这仅剩的一丝希望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不。她一定能救他的,她坚信她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他的,她所要做的只是弄清楚这个办法究竟是什么。她从来就不是什么优秀的棋手。即便是当初她还能使用大脑封闭术的时候,她也做不到在利用别人的同时保持冷漠客观丝毫不为所动。这也正是她与德拉科最大的区别。
可是现在,如果她想要救德拉科,她就要变得更加无情。像德拉科一样无情。
她又陷入了沈思,在房间裏来回缓缓踱步,直到她感到小腹传来一阵几乎无法言喻的感觉。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不是什么真正的感觉,而是对于发生某件事情的感应。
那是一种震颤。
她怔在原地,低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腹部。两侧髋骨间有一处微微的隆起。
有时候她甚至忘了自己正怀着身孕。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她的脑海裏几乎没有任何额外的空间去想怀孕的事情。每当她把註意力放在不久的将来即将面对的困境上时,”怀孕”两个字所代表的更像是某种她需要在意的临床诊断,而非一个孩子。
她从来没有计划过要孩子这件事。还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成为一位母亲是一种过于遥远而缺乏实感的终极人生目标,以至于她几乎从未考虑过,也许未来某一天—等到她毕业了、找到了心仪的工作、遇见了她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之后—她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可是没过多久,周围的世界便陷入一片战火硝烟。在那时的赫敏心中,生孩子简直是一种罪过。
对金妮而言,詹姆既是承诺的象征,也是希望的明灯。赫敏却不然。在她看来,出生于战乱中的孩子太过脆弱孤独,完全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免受那些无法估量的痛苦。这种做法太过自私。根本不值得冒这个险。
结婚。生子。
早在多年以前,她一直在暗地裏越来越多地使用黑魔法的时候,她就不再奢望自己此生还能拥有这些了。当她答应把自己卖给一个食死徒的时候,她便将这些念头彻底扼杀在脑海深处。既然她已经作为同谋者犯下了战争罪,最后甚至主动提出参与协调管理,那么那种在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人生,于她而言就根本与幻想无异了。
当她向德拉科描述那个她想要、却从未想过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时候,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