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1)
德拉科移开目光,摇了摇头。”如果一个人明明精通摄神取念,却不用它来防止自己被杀,那跟不会又有什么两样?”他讥讽般地嗤笑一声,带着愤怒又刺耳的喉音。”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间谍,两次巫师战争他都好好活下来了,最后居然死在一群叛军和吸血鬼的手裏。”
赫敏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怒意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她咽了口唾沫。猝然而至的噩耗令她如遭雷击。几天以来,她一直担心着西弗勒斯不日便会回来,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一场地动山摇。所有的一切都被抛向了半空,谁也不知道它们将落向何处。
”他的死讯已经得到确认了吗?他也可能逃出来了啊…”
德拉科看向她,缓缓点了点头。”已经确认了。他们还特意把遗体送来了英国,顺便传了一句话,说是'用黑魔王仆从的鲜血为浩大正义的革命祭旗'。他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我也亲自确认过了,是他。”
说完,他重重地嘆了口气,伸手去解自己的食死徒外袍。”估计用不了几天,东欧其他国家就会群起效仿。真是—”德拉科冷哼一声,”千算万算,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我们原本预计他们要等到七月才会有所动作。西弗勒斯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他冷笑道。”真他妈的白痴!”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咆哮。
赫敏咽着唾沫,强迫自己吸气。她觉得像是有什么千斤重物正压迫着她的胃,痛得她只想弯下腰开始呕吐。她就要死了。她,她肚子裏的孩子,还有德拉科,他们都会死的。
对她来说,西弗勒斯一直都是最关键的一环。他是她最后的希望。她原本想着,也许他能帮她找出救德拉科的办法。当年她只身前往苏塞克斯之前就亲口对他说过,她需要德拉科活下去。所以这一次,她也必须要让他知道,她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飞去丹麦,却丢下德拉科一个人赴死。她甚至还在脑海裏排演了许多遍当她见到他后要如何恳求他:”我告诉过你的,我需要德拉科。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能承受,你想要什么都行。求你帮帮我,求你帮帮我。如果我失去了他,我会心碎而死。只要你愿意帮我救他,你想要我做什么都行。”
她一直坚持认为西弗勒斯会想到一些她和德拉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主意。
可是现在,连他也不在了。她突然感到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仿佛一处深不见底的黑洞自她脚下打开,不仅吞噬了她想要拯救德拉科的唯一希望,也吞噬了她和他们的孩子的未来。
德拉科看起来似乎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他透过牙缝猛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捋了捋头发,又一脚把长袍踢到了房间另一头。
她的手抽动着向他伸了过去。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晕倒。
当她的手轻轻触上他的胳膊时,他低下头看着她,满脸的疲惫。
”没—没关系的,德拉科。”她望着他的眼睛说道,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没关系的。”她又重覆了一遍。
别再让自己承担更多了。
她胸口一阵痉挛,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任何人要求你去做的了。”
我宁愿死在你的怀裏。
德拉科凝视着她,片刻后瞇起了双眼。”你还是要离开。”
赫敏目光茫然地望着他。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我还是有办法能送你走的。有西弗勒斯帮忙自然最为安全,但也还有其他选择。我不是想要让你以为你走不了了。”
赫敏仍然抓着他的袖子。他覆住了她的手。”这种方法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痕迹,路程也会更长,而且对你来说会更加艰难,”他面露担忧,”尤其你现在还怀着身孕。金妮会回英国来接你的。”
没等赫敏来得及反应,他便高声喊道:”托普茜!”
托普茜应声出现在房间裏。
”托普茜,西弗勒斯死了。”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叙述无关痛痒的事实。周身的怒意已然消失,他又找回了一贯的冷酷和专註,继续”执行任务”。
首选作废。他已经毫不犹豫地切换次选。应机立断。顽强不屈。直指成功。
在他的计划中,西弗勒斯只是一样能帮助他达到目的的工具。
”格兰杰会沿着我和克利切在今年春天制定好的路线离开欧洲。你和克利切今晚就去金妮所在的安全屋。到了那儿之后,克利切带上金妮回英国,你就留在那裏照顾詹姆。路上会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在怀特克洛夫特的安全屋裏。我会事先告诉金妮,她会等着你们的。”
托普茜抬头看着德拉科,然后固执地将双臂交叉在身前。”如果托普茜走了,谁来照顾格兰杰小姐呢?”
德拉科思忖片刻,”波宾。波宾会负责照顾她的—在你去陪詹姆的时候。”
托普茜摇了摇脑袋。”小姐根本就不认识波宾,小姐只认识托普茜。波宾会照顾孩子,但她完全不懂该怎么照顾一位怀孕的女巫。托普茜要留在这裏。”
德拉科低着头,看着身高堪堪越过他膝盖的托普茜,发出一声长而痛苦的嘆息。”让波宾去陪詹姆一天两天确实没问题,但如果计划没有完全按照预期进行的话,詹姆有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裏都需要你照顾。波宾无法胜任。”
托普茜刚要开口,德拉科却挑起眉毛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不是最理想的方案。但只有你陪着詹姆,金妮才能安心。我不能因为派一个她不认识的小精灵过去而让她有任何后顾之忧。”
”可是—”
德拉科的神情越来越冷。”托普茜,我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和你商量的。去安全屋照顾詹姆。这是命令。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之内你就会再见到格兰杰的。现在就去吧。”
托普茜站在原地,抬头盯着德拉科,眨了眨盛满泪水的大眼睛,”那托普茜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德拉科主人?”
德拉科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喉结微微一沈,嘴唇紧抿成一条扁平的直线。”别这样,托普茜。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
托普茜摇着头,跺着自己的一只小脚。
”主人连道别的话都不说。主人只是在赶托普茜走。”一颗圆滚硕大的泪珠顺着托普茜的鼻子滑了下来,溅落在地板上。”托普茜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留在这儿。主人答应过的。”
德拉科看着她,眼睛有一瞬间的闪烁,继而变得如燧石般生硬铮亮,神情也严厉了起来。”现在没有这个选项了。托普茜,服从主人的命令。”
托普茜一动不动,两只泪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德拉科,又有几滴泪水簌簌而下落到地上。
”托普茜,现在就走。”他的声音坚冷如冰。赫敏感觉到一股魔力在空气中弥散而开。
托普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迈开腿便要朝德拉科奔去。”不!求求您,德拉科主人—”
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戛然而止。托普茜消失了。
德拉科垂着头,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空间,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去。他嘆了口气。仅仅一瞬之间,他脸上的冷漠和严厉便尽数被疲惫取代,赫敏甚至担心他可能会向后倒下去。
她茫然无措。托普茜方才惊恐而绝望的神情深深印在了她的眼睛裏。
”你应该让她向你道别的。”半晌,她才终于开口。
德拉科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他又嘆了口气,转了转下巴。”之后你再见到她的时候,可以告诉她我很抱歉。”
他似乎认为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
歇斯底裏的怒意终于克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是她帮着你母亲把你从小抚养长大的。如果她认为自己应该留下来陪你到最后一刻,那么你至少应该给她一个向你道别的机会。你不能—你不能把每个人都当成一件帮你达到目的的工具去利用,一旦他们的情感妨碍到你,就把他们强行送走。”
德拉科猛地转过头盯着她,银色的眼睛裏怒气喷薄。”我的整个人生已经充满了各种情感余波了。”他看起来就像一头发狠的野兽。”有时候—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应付这些了。”
赫敏努力想要抿紧嘴唇,却仍然止不住地扭曲着。”那你也要这样对我吗?等轮到我离开的时候?”
德拉科眼中的亮光闪了一下。”不会。虽然这的确是最合适的做法。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之间从来都不太说什么道别的话。”
她垂下目光,摆弄着双手。”你应该让她和你道别的。再多等几分钟也不会有任何影响的。现在这样她会觉得—”
”我知道没有道别就失去一个人是种什么感觉,格兰杰!”他厉声咆哮道,牙关紧咬,指节也被握得泛白。
腹部仿佛被狠狠踢了一脚。她觉得自己的脸血色尽失。
德拉科满身的怒气都在空气中翻腾不息,怒视着她的双眼几欲喷火。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所有的情绪便都消失在了他大脑封闭术的墻壁之后。
”对不起。我很抱歉。就—告诉她我很抱歉。”他声音短促。
赫敏点了点头,痛苦地咽了口唾沫。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要找些别的话题。
”我都不知道你和金妮一直有联系。”她终于说道。
德拉科耸耸肩,似乎也因为她主动换了个话题而松了口气。”不太多。我以前会抽空去看她,主要是为了确保她没有试图逃跑。”他扬起一条眉毛。”当初我告诉她凤凰社战败的消息时,她抄起牛排刀就扑过来想割断我的喉咙。”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赫敏一眼。”整件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我也很难让她相信我把她锁在安全屋裏是为了保护她。”
赫敏瞥开了目光。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德拉科告诉金妮他们战败了,她全家的亲人都被杀害了,情况会有多么令人担忧。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要怎么才能让金妮相信他是值得信赖的人。
”自从黑魔王禁止我未经允许就离开英国后,我们就只能通过一卷施了变化咒的羊皮纸偶尔联络一下。那时候,托普茜一直在安全屋陪着她,帮她照顾詹姆,直到你被送到我这裏。金妮也知道我终于找到你了,从那时起,整个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把你送到她身边。我不时会告诉她一些关于你的最新消息,包括你的记忆丧失和身体状况,好让她有相应的准备。所以…她—她知道你怀孕了。”德拉科垂下眼,理了理衬衫的袖扣。
赫敏端详了他一会儿。”什么?”
德拉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她知道了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送到庄园的,但很遗憾—她似乎以为我有更强大的能力可以暗中破坏那些束缚你的指令并且保护你不受伤害。直到我传信告诉她你怀孕了,她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他的下巴时不时地抽搐着。”简单来说,之前她好不容易养成的那种不情不愿的忍耐已经一去不覆返了。”
他清了清喉咙。”我起初制定计划想送你离开欧洲的时候,并没有预料到黑魔王会知道你的事情。现在,除了丹麦的那座安全屋,大部分的路线都不可用。我让克利切建立了一条金妮也可以使用的次选门钥匙路线,但直到四月底才完成。”他把头歪向一边。”麻瓜飞机我也考虑过,但麻瓜首相一直与魔法部过从甚密。用覆方汤剂让你假扮成麻瓜是一种备选,可一旦你怀孕了,这事就行不通了,而且麻瓜世界裏还有一些我无法控制的变数…”
似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完没了地说了许久,他立刻截住了话头。”所以—门钥匙已经是我能准备的最佳方案了。”
赫敏抬头註视着他。
”我不得不说,到头来你的身价可真高啊,格兰杰。”
国际门钥匙传送之所以受到严格限制是有其原因的。如果事先的计算工作不够精确,门钥匙可能会直接把巫师送到外太空去。制作一把洲际门钥匙需要精心的设计和专业的知识,成本颇高,以至于大多数门钥匙都是为魔法部所有或讚助的。
赫敏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凤凰社在战时一直千方百计想要拿到一把通往澳大利亚或加拿大的门钥匙,用来疏散儿童和难民。如果通过合法渠道购买,至少要花去哈利金库中八分之一的钱财,而黑市上的价格更是会变成两倍甚至三倍。
”比起西弗勒斯带你一起离开的那条路线,目前的选择会有被追踪到的风险—”德拉科边说边握住她的手,一只手指滑到她的手腕内侧,碰到手铐时抽搐了一下,”—你应该利用多出来的这些时间增加一些体重,恢覆耐力。”
她抬眼望着他,眉头紧锁。”没有西弗勒斯的话,你要怎么才能打开手铐呢?”
德拉科干笑了一声。”打开手铐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事。真正的困难之处在于打开之后如何立即把你安全地送出欧洲。可以利用的食死徒多了去了,只要拿捏准了痛点,他们就会对你唯命是从。”
赫敏僵硬地点了点头。”那—金妮还要过多久会来?”
德拉科皱起眉头,随后挑起一侧眉毛,计算起来。”家养小精灵得通过多次幻影移形才能到达安全屋,因为他们不能使用门钥匙。这个过程需要一周时间。之后克利切会护送金妮回来,并且为她指明具体的路线。一路上需要用到的不只有一把洲际门钥匙,还有好几把隐形的门钥匙。传送距离越短,相应的误差范围也会越小。以我估计,她大约需要三周时间才会到,具体情况得取决于她对门钥匙传送的承受能力了。”
还有时间。赫敏听到自己那颗绝望又贪婪的心小声说道。但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脑海,内疚的感觉便同时席卷而来。
此刻,她的情绪不再被担忧和害怕所占据,西弗勒斯的死讯慢慢浮上了她的心头。
西弗勒斯。她的导师。她的同事。她心目中为数不多真正了解她的人之一。他被战争所束缚的时间远比赫敏和德拉科都要长久得多。她时常暗自思索,他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选择叛变,效忠于凤凰社。
然而,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些秘密都已经随着他的离去一同消逝了。
德拉科走到一旁,坐进椅子裏。
”你和他—和西弗勒斯熟吗?”她突然问道。
他抬头看向她。他的眼睛是冰冷的灰色,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不熟。他并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