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林青棠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身体完全放松下来,沉入了真正的睡眠。宋谦却久久没有睡着,他听着妻子的呼吸声,思考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律师那边的进展、与受害人见面的策略、如何安抚岳母的情绪...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慎重处理。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深黑转为墨蓝,黎明即将到来。宋谦轻轻松开怀抱,小心翼翼地将林青棠放回枕头上,为她掖好被角。妻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他立刻停下动作,等她重新平静下来,才继续动作。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城市还在沉睡,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三天后与受害人的见面至关重要,这可能是扭转局面的关键。他需要确保妻子做好充分准备,既要表达诚意,又不能显得卑微;既要争取谅解,又要维护尊严。
宋谦回到床边,看着妻子熟睡的脸。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仍微微皱着,仿佛还在担心着什么。他弯下腰,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低声说,既是对妻子说,也是对自己说,“我保证。”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却又漫长如年。
这三天里,林青棠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即使有宋谦的陪伴和安慰,恐惧和内疚仍如影随形。她反复演练与陈言见面时要说的话,咨询律师每一个可能的应对策略,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十几个版本的道歉词。
会见当天早晨,她起得特别早。宋谦还在睡梦中,她轻轻起身,没有吵醒他。厨房里,她机械地准备着早餐,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几个小时后即将发生的那场会面。
……
“起这么早?”
宋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青棠转过身,看见丈夫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醒。
“睡不着。”她简单地说,将煎蛋盛到盘子里。
宋谦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紧张?”
林青棠诚实地点了点头。她将煎锅放到水槽里,转身面对丈夫:“如果他不接受道歉怎么办?如果他根本不想谈怎么办?”
“那就尊重他的选择。”宋谦平静地说,“但至少我们尝试了。青棠,记住,我们是去表达歉意和寻求谅解的,不是去强迫对方原谅的……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得接受。”
这番话既现实又残酷,但林青棠知道丈夫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只是...希望能有转机。”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两人都吃得不多,心思显然都不在食物上。饭后,宋谦帮林青棠挑选衣服——一套简约的深蓝色西装套装,既正式又不显得过于强硬;配上一件白色丝质内搭,柔和了整体的线条。
“不要太有攻击性,也不要显得太脆弱。”宋谦一边帮她整理衣领,一边说,“保持尊重和平等。”
林青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天来的焦虑在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青黑,即使化了妆也难以完全掩盖。她抿了抿唇,试图挤出一个微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我看起来怎么样?”她问。
宋谦从背后环住她,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你看起来坚强而诚恳,这就够了。”
会见定在上午十点,地点是律师事务所的调解室。
九点不到,林青棠已经提前到达。律师张铭的助理将她领进一间简洁而专业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律师事务所的资质证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陈先生应该会在十点准时到达。”助理礼貌地说,“张律师让我告诉您,他会在隔壁办公室,如果您需要,随时可以叫他。但为了表示诚意,最初的交谈最好是一对一的。”
林青棠点了点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助理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在长桌的一侧坐下,双手放在腿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调解室的窗帘半开着,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是时间被放慢了的证明。
林青棠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同时来自律师的建议在脑海中回响:
“首先表达歉意,不要找借口,不要解释林直的行为动机。”
“承认错误,承认给陈先生带来的伤害。”
“提出具体的补偿方案,包括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
“表达林直的悔意——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有林直亲手写的道歉信。”
“但最重要的是,倾听。让陈先生说话,让他表达他的感受和需求。”
她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要点。但此刻看着这些文字,她突然觉得它们都太苍白、太公式化了。一个人差点失去生命,他的恐惧、愤怒、创伤,岂是几句道歉和一笔赔偿就能抚平的?
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移动,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林青棠的思绪开始飘散,回到了弟弟林直小时候的模样。
林直比她小两岁,从小就是个调皮但心地善良的孩子。他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同学,自己淋雨跑回家;会在母亲生日时省下零花钱买一个小蛋糕;会在她工作压力大时,笨拙地泡一杯茶放到她桌上...
她记得林直拿到第一份工资时,兴奋地请全家吃饭的样子;记得他恋爱时,那种青春洋溢的幸福;也记得他失业后,日渐消沉的眼神。但她从未想过,那个曾经善良的弟弟,会拿起刀指向另一个人。
“为什么?”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是因为感情受挫的自卑?还是因为社会上那些“男人必须成功”的荒谬标准,最终压垮了他?
林青棠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思考。现在不是分析原因的时候,现在是面对后果的时候。无论林直的行为有多少外部诱因,他选择了拿起刀,就必须为此负责。而她作为姐姐,作为家人,能做的是尽力弥补,是给被害人一个交代,也是给弟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林青棠猛地坐直身体,心跳骤然加速。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将笔记本收进包里,双手重新叠放在腿上。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短暂的沉默,然后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