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沈嘉南忽然喃喃自语,“不能这样。”
愤怒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更可怕的恐惧——他可能要真的失去母亲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离开那夜,沈淑兰抱着他坐在漆黑客厅里,声音沙哑却坚定:“嘉南不怕,妈妈在。”
可现在,妈妈不在了。
行动,必须行动。
沈嘉南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解锁。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母子间的线彻底崩断。他要找到她,面对面问清楚: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那个开车接她的男人是谁?他们到底——
思绪卡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母亲的手提包早就从家里消失,公司地址他只模糊记得在金融街某栋大厦,具体楼层门牌一概不知。电话她不会接,消息她不会回,像个幽灵般从他的生活里抽身离去。
健身房。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沈淑兰最近几个月总是说“去健身房”,周末要去,工作日晚上要去。对于这个理由,他曾经信过,直到那次跟踪——看见她精心打扮地走出家门,这个样子绝非是去健身。
但也许……也许有些时候她真的去了?至少这是个线索。
沈嘉南点开手机地图,输入“健身房”,半径三公里内跳出七个红点。他抿紧嘴唇,从最近的一家开始。
第一站:活力源健身中心(距离1.2公里)
这是一家开在商业楼三层的连锁店,玻璃门后能看到跑步机和器械区。前台是个染金发的年轻女孩,正低头刷短视频。
“请问,”沈嘉南声音有些干涩,“有没有一个叫沈淑兰的会员?样子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样子,栗色卷发,身高一米六五左右。”
女孩抬眼打量他,目光扫过他校服和脸上的淤青:“会员信息不能随便查哦。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儿子。”
“那你自己打电话问呗。”女孩语气敷衍,已经低头继续看手机。
沈嘉南握紧书包带子:“她电话打不通。我就想知道她最近有没有来过,大概……昨晚或今天下午?”
“我们这里每天进出几百人,我哪记得住。”女孩不耐烦地挥手,“你去别处找吧。”
他站在原地几秒,看着器械区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没有一个熟悉的轮廓。转身离开时,玻璃门映出自己茫然的脸——像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第二站:极速燃脂健身工作室(距离2.1公里)
这家更小,藏在老式居民楼底层,招牌褪色得厉害。推门进去,浓烈的汗味和消毒水味混杂扑来。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卧推,发出粗重的喘息。
“找谁?”柜台后走出个纹花臂的男人,眼神警惕。
沈嘉南重复了问题。
“沈淑兰?没印象。”花臂男人摇头,“我们这里主要是年轻人,女的来得少。你说的那个年纪的……哦,倒是有个王姐经常来,不过人家是短发。”
“那昨晚九点半左右,有没有一个穿……穿得比较正式的女性来过?”沈嘉南想起母亲那天晚上的藏青色套装。
“九点半?”男人笑了,“我们九点就关门了。小弟弟,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希望又灭了一盏。
沈嘉南走出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机地图上剩下的五个红点,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如果全部找完都没有呢?
如果母亲根本不在任何一家健身房呢?
如果他永远找不到答案呢?
冷风吹过脖颈,他打了个寒颤,却咬紧牙关点开第三个地址。
恒星健身房(距离2.8公里)——评分4.7。
第三站:恒星健身房
这家规模明显大得多,独占一栋三层建筑,外墙是黑色玻璃幕墙,巨大的发光logo在暮色中格外醒目。门口停着不少车,其中一辆黑色保时捷帕拉梅拉让沈嘉南脚步顿了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暖气混着香薰味扑面而来。前台是个穿修身制服、妆容精致的女人,看到他后露出职业微笑:“您好,请问是会员吗?”
“我找人。”沈嘉南直接说,“沈淑兰,她在这里吗?”
前台女人表情微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不好意思,我们不方便透露会员信息。如果您是她朋友,可以打电话——”
“我是她儿子。”他已经学会抢答,“她电话打不通,家里有急事。我就想知道她现在在不在。”
女人打量着他,眼神在他校服和淤青间游移,似乎在判断真假。几秒后,她轻声道:“沈女士……确实是我们会员,但我不确定她现在是否在馆内。您可以进去看看,不过如果打扰到其他会员,我们可能需要请您离开。”
“谢谢。”
沈嘉南接过临时访客手环时,手心已经出汗。他穿过前台,走进主训练区。这里比前两家大得多,分器械区、有氧区、私教区、团操房,灯光是冷白色,照得锃亮的地板和金属器械泛着冷光。空气中流淌着节奏强烈的电子音乐,却压不住器械撞击声、跑步机轰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
他像个闯入者,在汗水和荷尔蒙弥漫的空间里笨拙穿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女孩在瑜伽垫上做平板支撑,肌肉男对着镜子弯举哑铃,中年男人在跑步机上气喘吁吁……没有,没有母亲。
也许又找错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发沉。他走向楼梯,想上二楼看看,却在拐角处突然僵住——
视线尽头,通往淋浴区的拐角口,两个身影正并肩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高一米八多,穿黑色运动背心和灰色训练裤,肩宽腰窄,手臂线条结实。出来的时候,他正侧头和身旁女人说话时。
由于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沈嘉南看不到他的脸,只觉得这道身影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而他身旁的女人——
沈嘉南的呼吸停了。
那是个他几乎认不出的身影:栗色长卷发慵懒披散在肩头,发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缎面吊带上衣,深V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白皙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沟壑。
上衣紧贴身体,勾勒出饱满的胸型和纤细腰线。下身是黑色皮质包臀短裙,短到大腿中部,裙摆随着步伐紧紧裹着臀腿曲线,每走一步都绷出诱人的弧度。裙下延伸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裹着透肉的黑色丝袜,脚踩一双银色细高跟,鞋跟至少十厘米,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侧脸时,沈嘉南看到浓艳的妆容:眼尾用深棕色眼影晕染出上扬的弧度,睫毛浓密卷翘,唇瓣涂着饱满的暗红色口红,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湿润光泽。耳垂上挂着夸张的金属流苏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这不可能。
沈嘉南大脑一片空白。记忆中的母亲是什么样子?是穿米色针织衫和及膝裙的温柔女人,是套着宽松家居服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是深灰色职业装里严谨克制的职场人。她的妆容永远是淡雅的,嘴唇只涂浅浅的粉色,香水是若有若无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