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分手吧。”
姜颜平静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刺进林直的心脏。他愣在原地,大脑嗡鸣,仿佛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你说什么?”林直的声音发颤,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颜颜,别开玩笑。我知道这几天我——”
“我没开玩笑。”姜颜打断他,眼神清明得近乎残酷,“林直,我们结束了。”
林直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他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不!不行!我知道错了,这段时间是我不好,我冷落你了,我改!我真的改!”他语无伦次,双手不受控制地抓住姜颜的手臂,“以后我绝不加班,天天陪你,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我——”
“林直。”姜颜轻轻挣开他的手,这个动作让林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底的平静,平静到让他害怕。
“你听我说,”林直的声音开始发抖,膝盖几乎要软下去,他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是我配不上你,我窝囊,我没用,我连陪你的时间都给不了。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发誓——”
姜颜沉默地看着他。昨夜陈言怀抱的炽热与眼前男人卑微的颤抖在脑海中交错。她心里确实掠过一丝愧疚——为那场发生在酒吧包厢的“背叛”。但这愧疚像水面浮起的泡沫,转瞬即逝,没能激起半分波澜,更激不起一丝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爱意或不忍。
“不是你的错。”她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我的问题。”
林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对你没有感觉了。”姜颜接着说,这句话像最后的宣判,“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了。”
希望彻底熄灭。林直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姜颜不再看他,转身朝路边走去。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静静停在那里,流畅的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林直眼睁睁看着姜颜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动作流畅自然。他猛然惊醒,踉跄着冲过去——
“颜颜!等一下!”
他的手刚碰到车门外把手,“咔哒”一声轻响,车门已经落锁。
下一秒,引擎低沉地启动,帕梅缓缓驶离。
林直徒劳地拍打着车窗,追着车跑了几步,最终停下。他看着那辆象征着财富、力量与从容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拐角。
双腿一软,他重重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无数灯火通明的格子间,那里曾有他的位置和梦想。而现在,工作、爱情、尊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傍晚碎得彻底。
他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公司保安远远投来一瞥,又漠然地移开视线。城市的夜晚依旧繁华喧嚣,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瘫坐在路边的、一败涂地的男人。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身边打着旋儿飘过。
林直抬起头,望着帕梅消失的方向,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最后一点挽留的姿态,都成了对方眼中不值一提的狼狈。
……
缓缓驶出一段距离后。
“我先送你回家吧。”
陈言握住方向盘,看着副驾位子上面色有些茫然的姜颜,温声道:“过段时间,我在附近给你租一套房子,你到时候上下班也方便一点。”
对于姜颜的这种反应,陈言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相处了三年,三年的功夫,哪怕养一条狗都能养出感情,更不要说是一对彼此相爱过,畅想过未来的情侣了……
但没有关系,有【纯阳之体】在,这些为数不多的残存爱意,很快就会随风消散。
……
六傍晚的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水瓶,一点点洇染着天际。出租车在拥堵的车流中走走停停,沈嘉南坐在后排,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视线涣散地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那些熟悉的商铺、行道树、人行天桥,此刻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这一周发生的事,像噩梦的碎片,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周一早上,他砸碎了客厅最后一个玻璃杯,试图用这种行为发泄自己的情绪,结果却让事情朝着愈发难以控制的方向发展。
周三在教务处,当他带着和宋涛打架留下的淤青,站在江主任办公室里,听着宋涛母亲的指责,而自己的母亲就站在旁边,穿着那套深灰职业装,全程低头看手机,最后冷漠地说出“按规定处理即可”时……
沈嘉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碎裂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冰锥一样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慢慢融化,将寒意渗透进每一寸骨缝。
他记得母亲当时的眼神。
平静,疏离,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当他追出去,在行政楼外的走廊上叫住她,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管家里摔碎的玻璃时——
她只是回头,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
“静音没听见。”
“公司事忙。”
“玻璃?我扫掉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帕拉梅拉。
他像疯了一样追出去,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转个弯,消失在街角。
就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同学,到了。”
出租车司机的声音把沈嘉南从回忆中拽出来。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计价器上跳动的数字,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傍晚微凉的风——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哦……谢谢。”
沈嘉南扫码付了钱,推门下车。书包背带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这一周所有没写完的作业、没听懂的笔记,还有那份被江主任要求重写三次的检讨。
他走进小区,脚步越来越慢。
夕阳的余晖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缝,切割着地面。有几个小孩在花坛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合着桂花的甜香。
这些都是最寻常的周六傍晚景象。
可对沈嘉南来说,此刻每走近家门一步,心脏就揪紧一分。
他想起周一早上砸杯子时,那种失控的愤怒。想起碎片飞溅时,自己心里那种扭曲的快感——看吧,沈淑兰,这就是你不管我的后果。我把家砸了,你总要回头看我一眼吧?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收拾了碎片,平静地出门,平静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现在,沈嘉南后悔了。
深深的,骨髓里都在发冷的后悔。
他不该砸东西,不该用那种方式表达愤怒……。
他更不该……不该对母亲说那些话。
周三晚上,他躲在宿舍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一遍遍回想自己这几个月来说过的每一句伤人的话:
“你身上什么怪味?”
“打扮得花枝招展给谁看?”
“忙得连儿子都不要了?”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男的了?”
每想起一句,胃里就翻搅一次。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不仅刺向母亲,也倒卷回来,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
母亲一个人把他养大。从他记事起,就没有“父亲”这个概念。沈淑兰既要工作,又要照顾他,每天像陀螺一样连轴转。他记得小学时,有次发高烧,母亲请不了假,就把他带到公司,让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着,自己一边开会一边每隔半小时跑来看他一次。
他记得初中叛逆期,逃课去网吧,母亲找到他时,没有打骂,只是红着眼眶说:“嘉南,妈妈只有你了。”
他记得高中住校后,母亲每周五晚上都会雷打不动地给他打电话,问他这周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受委屈。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过往,此刻像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然后戛然而止。
停在周三下午,母亲坐上那辆黑色帕拉梅拉的瞬间。
停在那个冷漠的、没有回头的背影上。
“我错了……”
沈嘉南站在自家单元楼门口,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真的知道错了。
所以今天,这个周六,他一定要道歉。
要好好说“对不起”。要告诉母亲,他不会再砸东西,不会再逃课打架,不会再说话伤她的心。他会好好学习,会乖乖的,会做一个让她省心的儿子。
只要……只要她还愿意要他。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墙壁映出少年苍白憔悴的脸。眼眶下有深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校服衬衫的领口歪着,整个人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
“叮——”
十六楼到了。
沈嘉南深吸一口气,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他走到1602室门口,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冰冷的、没有任何生活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嘉南站在玄关,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最后一点暮色。空气中没有饭菜的香味,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母亲在厨房忙碌时锅铲碰撞的轻响。
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他僵硬地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顶灯亮了,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沈嘉南的视线,首先落在餐桌上。
空的。
没有铺桌布,没有摆碗筷,没有母亲惯常会提前准备好的水果盘。光洁的玻璃桌面上,只倒映着顶灯冷冽的光。
他缓缓走进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厨房里,灶台冰冷,锅具整齐地挂在墙上,抽油烟机干干净净,干净到仿佛没有一丝人烟。
沈嘉南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进客厅。
茶几上,没有母亲常看的那几本财经杂志。
沙发上,没有她休息时会盖的薄毯。
电视遥控器,端端正正摆在电视柜中央,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这个家,整洁得过分。
整洁得……像没有人住。
“妈……?”
沈嘉南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微弱。他推开主卧的门——
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梳妆台上,护肤品少了一大半。衣柜敞开一道缝,能看到里面空了许多衣架。
那只她常背的托特包,不见了。
那个装化妆品的小行李箱,不见了。
那些她最近常穿的、颜色鲜艳的裙子、高跟鞋,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几套深色职业装,几件家居服,像被遗弃的躯壳,孤零零挂在衣柜深处。
沈嘉南站在卧室门口,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恐惧,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一路爬升,最后死死扼住他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