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
不是临时出门。
是……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她说周六一起吃饭……她答应过的……”
可是答应过又怎样?
周三在教务处,她也曾是他的母亲。可当江主任要求家长表态时,她只是低头看手机,冷漠地说“按规定处理即可”。
那些母子间的温情,那些“妈妈只有你了”的承诺,那些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岁月……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是不是在母亲心里,他早就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
所以当她遇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当那个男人能给她年轻、活力、刺激,能让她从“母亲”这个沉重角色中暂时逃离时……
她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抛弃。
“不……不是的……”
沈嘉南摇着头,眼眶迅速泛红。他跌跌撞撞退回到客厅,视线慌乱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下一秒母亲就会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笑着对他说“嘉南回来啦?妈妈今天做你最爱吃的——”
没有。
哪里都没有。
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此刻冰冷得像一座坟墓。
而他是被遗弃在坟墓里的,唯一的活物。
恐惧彻底吞噬了理智。
沈嘉南疯了似的扑向玄关柜,抓起自己的书包,手伸进内袋胡乱翻找。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是手机。
他颤抖着掏出来,指纹解锁时试了三次才成功。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排在最近联系人的最顶端。
上周六晚上七点零三分,她给他打过电话,问他到哪儿了,糖醋排骨要凉了。
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他给她打了十二通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现在,周六傍晚六点四十八分。
沈嘉南盯着那两个字,视线模糊了。他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水汽,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狠狠按下去。
“嘟——”
第一声等待音响起,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沈嘉南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他弓着背,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嘟——”
第二声。
求求你,接电话。
妈妈,接电话。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砸东西,不该打架,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会改,我什么都改。你别不要我……
“嘟——”
第三声。
沈嘉南的膝盖开始发软,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玄关的地砖寒意刺骨,可他感觉不到。
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耳边那个单调的等待音上。
“嘟——”
第四声。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游乐场走丢了。人潮汹涌,他找不到母亲,吓得蹲在旋转木马旁边大哭。后来母亲找到他,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声音都在发抖:“嘉南不怕,妈妈在这儿,妈妈永远在这儿……”
那个怀抱那么暖,那么紧。
好像真的会永远在。
“嘟——”
第五声。
永远有多远呢?
大概就是,从游乐场到教务处,从糖醋排骨的空盘子,到这空荡荡的房子。
“嘟——”
第六声。
沈嘉南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温热的水迹划过冰凉的脸颊,滴在校服衬衫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接啊……”他无声地嘶喊,“求求你……接啊……”
“嘟——”
第七声。
也许母亲只是没听到。
也许她正在超市买菜,准备今晚的食材。也许她手机静音了,放在包里。也许……也许她只是还在生他的气,想让他多等一会儿,多着急一会儿。
只要她接电话。
只要她接,他就还有机会道歉,还有机会挽回。
“嘟——”
第八声。
听筒里,等待音规律而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嘟——”
第九声。
等待音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宣判了死刑。
沈嘉南举着手机,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耳边的忙音还在继续,嘟嘟嘟,嘟嘟嘟,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已经碎成粉末的心脏上。
他缓缓放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掉在地砖上。屏幕朝上,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联系人姓名:“妈妈”。
最后通话时间:18:49。
时长:0分45秒。
无人接听。
沈嘉南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视线涣散。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领。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冰冷的刀子割过气管。胸腔剧烈起伏,可氧气怎么也进不到肺里。眼前开始发黑,耳鸣尖锐地响起,盖过了世间一切声音。
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肩膀剧烈地颤抖。
可是没有哭声。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像濒死的小动物,在空旷冰冷的坟墓里,做最后的本能挣扎。
原来这就是被抛弃的感觉。
不是争吵时的气话,不是冷战时的煎熬。
是当你鼓足所有勇气,想挽回,想道歉,想回到从前时——
却发现那条连接彼此的线,早就被对方亲手剪断了。
而你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哪个瞬间,下了这个决心。
是在他砸碎第一个杯子时?
是在他说“你身上有怪味”时?
是在教务处,他带着淤青,用求助的眼神看她,而她低头看手机时?
不知道。
沈嘉南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此刻空旷得像一座冰窖。而母亲沈淑兰,那个他喊了十七年“妈妈”的人,用最沉默、最彻底的方式,从他生命里抽身离开了。
没有告别。
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一句“我走了”。
只有无人接听的忙音,和这张再也没有新约定的便签纸。
夜色彻底降临。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万家灯火,暖黄的光从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来。那些光里有晚饭的香气,有电视的喧哗,有家人的笑语。
只有1602室,一片漆黑。
少年蜷缩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像被遗弃在废墟里的,最后一块碎片。
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恒星健身房里,动感单车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沈淑兰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踩踏。她浑身被汗水浸透,深V领的丝绒上衣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饱满的曲线。
手机在储物柜里,屏幕亮了一次,又暗下去。
未接来电:1。
来自:嘉南。
她没看见。
或者说,看见了,也不想接。
从周三下午,在陈言的车里,跨坐到他身上,气息灼热地吻住他,低语要处理“私人需求”的那一刻起——
沈淑兰就已经决定,把“母亲”这个身份,连同那些沉重的责任、愧疚、和令人窒息的羁绊,一起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累了。
管了十几年,够了。
现在,她只想为自己活。
哪怕只有几天。
哪怕代价是,彻底弄丢那个叫她“妈妈”的少年。
健身房的镜子里,映出她潮红的脸,清亮兴奋的眼神,紧致润泽的皮肤。那种被【纯阳之体】滋养后焕发的、近乎贪婪的活力,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红唇。
像一个终于挣脱枷锁的囚徒。
哪怕前方是深渊。
也义无反顾,纵身一跃。